苔痕一寸深_第6章 沈玉書的情況更慘
沈玉書的情況更慘,他本就是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哪裡受得了詔獄的重刑。
十根手指的指甲已經被拔光,??肉模糊,整個人彷彿痴傻了一般。
看到我,沈玉書像狗一樣爬過來,用那雙沒有指甲的血手瘋狂拍打著鐵柵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站在鐵柵欄外,隔著半步的距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聽說你們死不瞑目,非要見我。」
「如今我來了,有什麼遺言,你們只能在心裡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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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裴拼命用頭撞擊著鐵欄杆,那雙死魚般的眼睛死死瞪著我,彷彿在質問我為何如此絕情?
十五年的夫妻,難道就換不來我一絲憐憫?
我輕易讀懂了他眼裡的不甘。
我輕笑一聲,緩緩蹲下身,與他平視。
「沈裴,你在怪我絕情?」
「你是不是覺得,你雖然委屈娶了我,但給了我正妻的名分,我就該對你感恩戴德一輩子?」
我話音一轉,厲聲呵問:「可當年你家道中落,連個棲身的宅子都買不起時,是我帶著商賈之家的十萬兩陪嫁,給你買通了上下關係,讓你能在京城立足。這正妻之位我不想要,但你沒有別的可補償我。」
沈裴的身體猛地僵住,喉嚨裡發出劇烈的喘息聲。
我又笑,悠悠道「你是不是還覺得,你為了林秋水要將我貶為妾室,是因為林秋水出身名門,能幫你在官場上更進一步。你只是犯了天下男人都會犯的權衡利弊之錯,而我卻歹毒地要了你們全家的命?」
我看著他逐漸放大的瞳孔,聲音冷如冰霜。
「沈裴,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你不僅蠢,還虛偽得讓人噁心。
」
「你根本不愛林秋水,你愛的只是林尚書當初的權勢,和你自己所謂的深情虛名。」
「你以為你瞞得很好嗎?當年你故意在雪地裡救下林秋水,製造一場風花雪月的偶遇,不過是因為你知道林尚書馬上要升任內閣。你想借林家的勢,卻又捨不得我源源不斷的金錢供養。」
「所以你一邊花著我的錢,一邊用情深義重來標榜自己對白月光的忠誠。」
「直到林家出事,你以為林尚書只是貪墨,早晚有起復的一天。你想用一場大義滅親的救美戲碼,徹底繫結林家的殘存勢力,順便一腳踹開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我。」
我的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一點一點割開沈裴心中最隱秘骯髒的角落。
他痛苦地捂住耳朵,在地上瘋狂翻滾,發出淒厲慘烈的嗚咽。
我轉頭看向還在拍打欄杆的沈玉書。
「還有你,我的好兒子。」
「你以為你認賊作母,是因為林秋水真的比我溫柔嗎?」
「你從小嫌棄外祖父家是商賈,讓你在世家子弟面前抬不起頭。我每次訓誡你,你都裝的乖巧,我差點以為你真的改了。林秋水隨便送你幾幅名家的字畫,誇你幾句虛無縹緲的天縱奇才,你就覺得她懂你,她高雅。」
「我逼你讀書考取功名,是因為我知道你天賦平庸,不吃苦根本出不了頭。而在你眼裡,我的嚴厲成了苛刻,林秋水縱容你玩樂成了慈母心腸。」
「如今,你如願以償地擁有了那個高雅的家,擁有了那個縱容你的完美母親。你們馬上就可以在陰曹地府裡,繼續吟詩作對,附庸風雅了。
」
沈玉書瘋了一樣用頭去撞牆。
血水順著額頭流下來,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拼命地用那雙殘破的血手去抓地上的泥土,似乎想寫什麼字向我求饒。
我站起身,嫌惡地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塵。
「別白費力氣了。我今天來,不是來聽你們懺悔的。」
「我只是來看看,你們有多絕望。」
我轉過身,再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
身後傳來一陣瘋狂的撞擊聲和絕望到極致的悶嚎,猶如兩頭被徹底困死在地獄底層的惡鬼。
12
翌日午時,秋決。
菜市口人頭攢動,血流成河。
林家與沈家一共九十四口人頭,盡數落地。
鮮血染紅了青石板,又被刑部的人用水沖刷乾淨,只留下一股久久不散的腥氣。
我沒有去看行刑。
此時的我,正坐在前往江南的豪華樓船上。
秋高氣爽,江面波光粼粼。
謝驚鋒穿著一身便服,端著一盤剛剝好的葡萄,恭恭敬敬地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母親,江南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宅子買在西子湖畔,風景最是宜人。商鋪和田產也都派了得力的人去接手打理。」
「您勞心勞力了這麼多年,往後就只管遊山玩水,安心享福。一切有兒子在。」
我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能獨當一面的青年,還是有些不放心。
「京城那邊,不會有人拿你做文章吧?」
謝驚鋒冷冷一笑,眼中閃過一絲刀伐之氣。
「母親放心。沈家謀逆是鐵案,誰敢沾染半分?至於我……皇城司只認陛下的刀,誰敢管我叫誰母親?」
「更何況,那對父子已經死絕了,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麼沈家。
」
我點了點頭,靠在軟塌上,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
十五年的婚姻,如同一場漫長的噩夢。
我曾以為,人心都是肉長的。
只要我掏心掏肺地付出,總能焐熱那對父子的心。
可後來我才明白,血緣從來不是維繫親情的唯一紐帶。
喂不熟的白眼狼,你給他再多,他只會覺得是你欠他的。
而真正懂得感恩的人,哪怕你只是在雪地裡遞給了他半個冷饅頭,他都會用一生來償還。
不要試圖去感動一個裝睡的人。
更不要用自己的尊嚴和退讓,去成全渣男的虛偽與自私。
我端起手邊的清茶,將杯中殘茶傾倒在江水之中。
從此。
前塵往事徹底翻篇。
往後餘生,天高海闊,皆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