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聞雨_第3章 良久
良久,他後退一步。
冷淡地放了下傘,轉身離開。
綠枝低聲道:「這不是那日御花園裡那位狀元郎嗎?」
我注視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鍾粹宮前,一鮮豔嫩粉的身影靜靜映在積水中。
沈禾披著鑲金絲的大氅,臉頰間盡是被寵愛的好氣色。
她將已經冷了的暖爐塞入我手中:「姐姐,快收下吧。」
「你又不像我,即使凍壞了也有人疼愛。」
我沒有接。
摩挲著手裡的傘。
是廉價的竹骨,觸手溫熱。
「其實陛下本沒那麼生氣的。」
她看著我,笑意盈盈:「是我告訴了他,你是如何為了皇后之位,才費盡心機地接近他。」
「我還告訴了他,這些年在家中,你對我處處欺凌,動輒打罵。」
「他為了給我出氣,才把你趕到了鍾粹宮。」
「妹妹,你自幼春風得意,可曾想過也有今日?」
果然是她。
我靜靜地看著她,笑了起來:「多謝。」
7.
我在鍾粹宮裡與世隔絕地住下來。
有太后照拂,衣食供應照舊。
她還託人給我帶了話:
「章兒就是一時犯混,只要你低頭哄哄他便好。」
我應了,卻並沒有舉動。
只是說自己患了風寒,要太醫院派太醫來診治。
鍾粹宮位於後宮最外圍。
平日裡人煙稀少,連宮女太監都少往這兒來。
只是若有外臣要入養心殿議事,必定會經過此處。
再見周景和時,我只穿了一身薄衣。
他停下腳步,遙遙朝我行了個禮:「皇后娘娘。」
我將傘還給他。
他站著沒動,我笑了:「眼看天又要下雨了,大人還是拿著吧。」
「若淋到雨,本宮會心疼的。」
周景和搭著眼簾:「娘娘慎言。」
他走出了幾步。
卻折返回來,將身上的大衣解開,披到了我身上。
那柄傘,他最終放回我腳下。
我看著他。
忽然想起記憶裡,他也是這般倔強地立在風雪裡,婉拒了我遞來的斗篷。
「謝太后恩典,無功不受祿,臣愧不敢受。」
他仰頭看我,清高又倔強,帶著點目中無人的囂張。
他有囂張的資格。
寒門出身做到輔政大臣,登閣拜相,是魏章生前最信任的臣子。
可後來。
也是他紅著眼跪俯在我腳邊,聲音沙啞:「臣錯了,求您責罰。」
「只是無論怎麼樣,您都別不理臣。」
……
周景和死在我做太后的第十年。
一杯毒酒入喉。
他安靜地躺在我懷中。
我撫摸著他的臉,語氣溫柔:「若能重來,哀家會與你生幾個孩子,好好地過日子。」
他靜靜地看著我。
似乎極輕地笑了下,又似乎沒有。
最後,他道:「一言為定。」
沒想到真的等來了來生。
我瞥了眼暗沉的天色,懶洋洋地靠在門前。
「大人不要傘,是想進來躲雨嗎?」
8.
和前世一樣。
魏章上位後,重用寒門出身的能臣。
若照此發展,周景和會登閣拜相,成為魏章的心腹。
畢竟前世便是如此。
魏章死前,他已經成了輔政大臣,掌管朝政。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
周景和婉拒,自請去翰林院編纂典籍。
魏章惜才,惋惜至極:「你寒窗苦讀十餘年,難道只甘心做區區閒差,不想在朝堂之上有一番地位?」
「臣志不在此。」
魏章嘆了口氣:「罷,朕任命你為內書堂學士,居於宮中,也好時常與朕探討詩文。」
我在鍾粹宮躲了三個月的懶。
就連選秀那日,也稱病沒去。
有沈禾在,前世大部分家世和容貌出眾的妃子估計不會進宮了。
只是剩下的,也不是等閒之輩。
我稱病,攝理六宮的權力,自然落在了沈禾手中。
她也想好好打理後宮,爭個賢名。
可她自小在妾室身邊長大。
沒學過如何總領內務,輔君治內,也沒學過排程後宮,約束嬪御。
後宮一時間風波不斷。
沈禾心比天高,又長時間獨承恩寵,不允許有人來和她爭。
聽聞有個妃子運氣好。
侍寢的第一夜便有了身孕。
沈禾委屈地在魏章前落了淚,要撫養那個孩子。
那妃子聽到了訊息,氣急攻心,孩子沒保住。
動靜傳到太后耳中,她降了沈禾的位份:「區區賤婢,敢置喙皇嗣的撫養?」
沈禾入宮以來便順風順水,哪受過這種委屈?
她整日在寢宮內哭鬧,作天作地。
太后召來魏章,斥責道:「哀家早和你說了,此女心術不正,是個禍害。」
「若此時是皇后在管理後宮,怎麼會發生這麼多事?」
時隔三個月。
魏章再次踏入我宮中。
9.
我注視著魏章疲憊的神色。
乖順地起身,為他揉肩。
他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
直到肩頭微溼。
他恍然,抬手去拂我的眼角:「皇后怎麼哭了?」
我低聲道:「臣妾還以為陛下不會再來了。」
魏章沉沉地看著我。
我順勢跪了下來,淚眼盈盈:」
「臣妾自年少便心悅陛下,一心想與陛下父親恩愛,琴瑟和鳴。」
「知道陛下喜歡姐姐後,臣妾也不敢爭寵,只要陛下能開心,臣妾甘願避寵一生。」
我低泣:「不知道臣妾到底哪裡惹陛下不快,竟被厭棄至此?」
餘光裡,魏章神色微動。
他將我扶起來,攬入懷中,輕輕地拍我的後背:「是朕的不是。
」
他輕輕嘆了口氣,似是自責:
「你我青梅竹馬多年,朕怎會不知你的為人。」
他當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