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聞雨_第1章 我和長姐同日壽終正寢
我和長姐同日壽終正寢。
她是正一品誥命夫人,而我是先帝親封的孝昭皇太后。
我這一輩子都壓了她一頭。
可臨了,她的屍身秘密送入先帝陵墓。
我做了十年皇后,四十年太后,最後竟只能葬入妃陵。
我的牌位前,天子面露愧色:
「與嘉平夫人合葬,是父皇的遺命。」
「若非您當年執意阻撓,他也不會愛而不得,英年早逝。」
「若有來生,您……成全他們吧。」
再睜眼,竟真的回到選妃宴那天。
我依然做了皇后欽定的太子妃。
只是魏章如前世般提出納長姐為側妃時。
我頓了下,神色淡漠:「如殿下所願。」
1.
話音落下,一片寂然。
魏章掀起眼皮。
看向我時,素來冷淡的眼眸微斂。
似乎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輕易地同意。
畢竟前世,我當場落淚,默默不語。
皇后也直斥魏章糊塗。
「那姑娘生母是個妾室,只會狐媚之術,實在登不得檯面。」
「本宮已經為她擇了另一門親事,美色誤人,你趁早斷了這份念想。」
寥寥幾句,徹底斷了他們之間的緣分。
當時我和皇后都不知道。
早在選妃宴前,他已與沈禾相識。
中元燈會,遙遙一瞥,一見傾心。
寺廟相逢,他拾得她的手帕。
端莊矜貴的太子殿下,在泥濘的雨中追了三里,只為和她多說幾句話。
他對她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情根深重,始於當日。
皇后不可置信。
她再三追問:「姝兒,你當真願意?」
我只道:「身為太子妃,當有容人之量。」
事已至此,皇后也不好再多說。
陛下病危,龍馭賓天之日已經不遠。
婚事便定在下月初十。
我和沈禾同日嫁入東宮,算是沖喜。
一切敲定。
宴席散去,我與魏章迎面走過。
他忽然停了腳步,語氣淡淡:「姑娘大度。」
我聞聲看過去。
魏章垂了眼。
得償所願,他臉上卻看不出喜色。
回到馬車,綠枝神色焦急:「小姐怎麼能答應?」
「萬一她得寵,豈不是禍害?」
我緩緩睜開眼:「宮中早晚會有寵妃。」
沈禾雖貌美,卻沒什麼腦子,與其是別人,不如是她。
最重要的是。
沈禾身體太弱,不能生育。
她前世嫁了侯府,遍尋名醫,也未生下一子半女。
這樣的女人再受寵愛,也沒有威脅。
反而是個很好的擋箭牌。
綠枝被我的話震住了。
她沉默半響:「可是小姐,你對太子有情。」
「你當真……一點不在意嗎?」
沉默片刻。
我平靜地道:「在不在意,有用嗎?」
2.
沒用的。
不過是徒增傷心。
前世,魏章死時才二十七歲。
彼時我們已經做了十年夫妻。
我是沈家嫡女,母親出身高門大族,與皇后娘娘是手帕交。
我自小便知曉,將來會嫁與魏章。
是以,我自小便揣摩他的喜好。
學著如何做一個賢淑的妻子,一個端莊的皇后。
成親後,我滿心滿眼都是他。
管理妃嬪,孝順太后,從未讓他為後宮之事煩心過。
他也給足了我皇后的體面。
這些年無論有多少知情識趣又出身高貴的妃子,始終沒人能越過我的寵愛。
就連生命的最後一刻。
他都神色黯然地握著我的手,眉眼低垂:「若有來生,朕還要娶你為妻。」
帝后恩愛,本是一段佳話。
可沒人知道。
就在一炷香前。
他將我趕出殿外,只肯讓沈禾相陪。
我忍不住,站在屏風外偷偷去聽。
他握著她的手,語氣苦澀:「你我這一生,終歸是錯過了。」
「百年之後,朕要同你葬在一處。」
沈禾垂淚:「可是皇后娘娘……」
提到我,魏章垂下手,眉眼厭倦:
「朕已經陪她演了一輩子戲,已經夠累了。」
「到了地下,朕不想再見到她了。」
3.
魏章死後,我生了場病。
夢裡的他還未曾弱冠,疏朗冷冽的少年,一身紅衣地掀開了我的蓋頭。
龍鳳花燭融化,滴落在我濡溼的髮間。
他隱忍地拂去,剋制地啄我的脖頸,動作輕而又輕。
點點滴滴,曾經甜如蜜糖,如今卻成了砒霜。
我病了三個月。
病好後,第一時間召來了沈禾。
她最初忸怩不認,可很快便全盤托出。
他們如何相遇相識,相知相戀。
哪怕已經各自成婚。
他仍照拂了她一輩子。
她嫁妝微薄,卻能穿戴西洋來的寶石,花錢如流水。
她打死了房中的良妾,可公堂之上,京兆尹唯唯諾諾,判了她無罪。
這背後,都是天子做靠山。
樁樁件件,她細細道來,神色是按耐不住的得意。
我是嫡女,從出身到夫家,處處壓了她一頭。
可此時此刻,她憐憫地著看著我,帶著幾分挑釁:「妹妹,你當真是個可憐人。」
可憐?
我靜靜地看著她,忍不住笑了聲。
我也曾覺得自己可憐。
被魏章矇騙了一輩子,活在夫妻恩愛的假象中,像個笑話。
只是如今,我已是太后。
垂簾聽政,享天下養。
他愛誰恨誰,和未來數十年的榮華富貴相比,顯得無足輕重。
哪怕重活一世。
我還是會嫁給魏章。
一則是母親培養我多年,這份心血,我不能讓其付諸東流。
二則這條通天的大路,只有他能給我。
至於夫妻情分。
不值錢的東西,我可以不要。
4.
和前世一樣。
皇帝死在了我和魏章成親的當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