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歲生日那天。
女兒給我訂了兩隻俄羅斯大板蟹。
正巧,我拿到了人生第一筆工資。
就趕個時髦,做了一款裸色的指甲。
做完回家後,
發現從來不進廚房的丈夫,居然主動蒸好了螃蟹。
帶著蟹黃的殼,他拌上米飯,和小叔子一人一份。
兩個大蟹鉗,分給了弟妹。
剩下的蟹腿,被一根一根掰下來,裝到了盤子裡。
我剛伸手,準備去接。
他又縮了回去。
「你這指甲咋吃啊?蟹肉都清不乾淨,浪費好東西。」
剪刀咔嚓幾下,他把肉剔到碗裡,說等兒子回來嚐個鮮。
最後剩幾隻細伶伶的小腿。
被他扒拉到一個小碗裡,往我這邊一推。
「嗦囉嗦囉嚐個鮮算了。」
「看你以後還敢不敢瞎嘚瑟。」
1
丈夫抿了一口白酒。
剛咂摸出點滋味,又開了口:
「你買螃蟹怎麼不告訴我?要不是我回家早,你還想自己偷著吃了?」
「我就樂意吃螃蟹。」
「小芸啊,下回給弟妹他們買個帝王蟹嚐嚐。」
小叔子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嫂子現在生活水平上來了,平常日子都捨得買螃蟹。大哥,看來讓嫂子上班還真是對的。」
小叔子白長一張嘴。
說話從來都是陰陽怪氣的。
弟媳婦盯著我的手。
一邊吧唧嘴一邊笑:
「嫂子,手都皺皺巴巴的了,還塗個粉色的指甲油,這是跟誰學的啊?也不嫌磕磣。」
「咱們就是幹活的手,花裡胡哨不適合咱們。」
「說的不就是嗎,肯定是被誰忽悠了。人老了,啥也不幹,那真是等著被騙呢。對了,反正你現在下崗了,弟妹那邊也找保姆呢,要不你去試試看?」
弟媳婦拉著我笑著說:
「我爸媽年紀大了,想請一個護工。我聽大哥說,你已經不在醫院幹了,我想你閒著也是閒著,正好我爸剛做完膝關節手術,你乾脆去我家照顧他們?」
她頓了一下,又繼續補充:
「其實我們也想過找別的保姆,但是想著你忙忙叨叨習慣了,在家待著人都得呆傻了,就先問你。」
「放心,嫂子,包吃包住,一個月給你三千怎麼樣?」
一張嘴我就知道沒憋好屁。
照顧兩個老人,一個月三千塊,難怪找不到保姆。
見我不搭話,她又接著說:
「三千不少了,正常送養老院才多少錢啊。我們也是看誰賺不是賺啊,才先來問的你。」
「這活我幹不了。」
她瞪大眼睛。
好像聽不明白我的話。
我在三甲醫院幹了十年的陪護。
最忙那陣,我被調去了國際部,一個月能賺三萬多。
三千塊錢。
他們真好意思張口。
小叔子兩口子有些尷尬。
但也不好強求。
只有我那老頭好像沒聽見我的話。
開口就替我做了主:
「你這老太太,弟媳婦都主動開口了,你怎麼好賴不分呢?人家來家裡吃一頓飯,話、話你不會說,菜、菜也沒做。廚房還有塊牛肉,你去炒一下。」
又轉頭對弟媳婦說。
「這事不用聽你嫂子的,我就能答應你。」
「明天就讓她收拾收拾過去,都是一家人有啥求不求的。」
我解下圍裙,摔在凳子上。
桌子上擺著丈夫扒好的蟹腿。
我一順手,把桌子也掀了。
我閨女買來的螃蟹。
不給我吃。
那就都別吃了。
2
孩子他爸瞪著我:
「你瘋了?」
他弟弟也跟著叫起來:
「嫂子,你是不是對我們有意見?」
這邊還沒消停。
兒子領著媳婦進了門。
「什麼情況?爸不是今天吃海鮮嗎?怎麼弄了一地都是?」
「還不是你媽!不知道發什麼瘋,把桌子都掀了。」
「兩隻螃蟹不少錢呢,就這麼糟蹋了。」
兒子小心翼翼地繞過客廳。
甚至還沒搞清事情的原委,張嘴就說:
「媽,不是我說你,你都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這麼饞。那玩意兒本來就寒,少吃點對身體沒壞處。」
「你還把桌子給掀了,至於嗎?」
兒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拽了拽兒子的胳膊:
「啊呀,今天是媽生日。」
「媽,不好意思,我給忙忘了。」
我對兒子有氣。
但不想發洩到兒媳身上。
朝她擺了擺手。
孩子他爸探頭看我:
「過生日啊?你說你這老太太,過大半輩子也沒見你想過過生日。」
「這怎麼老了老了,啥都開始講究起來了。」
小叔子出來打圓場:
「嫂子,這事兒算了。反正就兩隻螃蟹,大不了我們賠你。」
「主要現在都講究忘生、忘生,哪有老太太過生日的啊。」
「誰不說呢。」
他們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語。
彼此接茬,彼此給臺階。
和過去一樣。
只要大家臉上都好看。
沒有什麼事,是不能這麼對付過去的。
可是現在。
我有些忍不下去了。
3
晚上,兒子特意給我買了兩箱牛奶。
「媽,不好意思。我確實忘了你生日。」
「沒事,過生日也就圖個心意。你最近工作還順利嗎?」
兒子遞給我一杯溫水:
「媽,說實話,現在大環境不好,我和小靜一年也存不下什麼錢,連個孩子都不敢要。如果你能幫襯一下……」
我打斷他:
「你要用錢幹什麼……」
「我和靜靜想換輛車,等以後懷孕了,產檢什麼的也方便。
」
孩子他爸在客廳另一頭接話:
「這事兒子跟我商量過了。現在有點條件的家庭都開 SUV,坐著舒服。首付十二萬,剩下的他們自己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