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紅梅_第六章 成灝厲聲呵斥
成灝厲聲呵斥:「你只需回答孤,是,還是不是?!」
「是,但是臣妾沒有壞心……」她仍在繼續說著。
成灝卻已經不想繼續聽下去了:「上回,你深夜請方士到宮中,欲行巫蠱之術,孤念及你父親劉存勞苦功高,沒有深究你的過錯。皇后亦輕恕了你,只罰了你半年禁足。可你不僅不知悔改,反倒變本加厲,在後宮興風作浪。劉愛卿如此勤謹恭肅之人,有你這樣的女兒,真是家門不幸!」
他一揮手:「將文茵閣內上下所有宮人內侍,皆帶到內廷監審訊,孤倒要看看,有沒有招出實話。」
劉芳儀道:「沒有做過,就是沒有做過。審臣妾的奴才,臣妾也不怕。是非曲直,自有公道。臣妾相信,聖上您遲早會明白臣妾的清白。」
不覺已是子時。成灝扶額,道:「都退下吧。孤累了,今晚就留在閱香殿安歇了。」
阿南和劉芳儀跪了安,走出殿外。劉芳儀猶絮絮叨叨地聒噪著。
阿南抬頭,見今晚月色明朗,照著院中的杏花。供詞
三月初一,興蠶事。一大早,阿南帶著後宮諸人祭了嫘祖。回到宮內,還沒坐穩,便遣聆兒去內廷監打聽,劉芳儀的那些宮人審得如何了。
聆兒回來說:「內廷監的人嘴巴緊得很,什麼也問不出。奴婢老遠聽見慘叫,似乎是動了重刑了。」
阿南想了想:「內廷監的掌事林觀,最是個謹慎的人,若無旨意,他是不敢亂動刑的。看來,是聖上有話交代給他了。」聆兒道:「聖上這回是鐵了心要審出個清白了。」
阿南握著一杯白水坐在簷下。宛妃款款地走進來,她用細碎的花骨朵給華樂公主編了個花環。華樂公主戴在頭上,嘻嘻哈哈地笑著。
阿南道:「花兒還在打苞,你就將它們採了下來。過些時日,等它們全然盛開了,才好看呢。」
「臣妾跟娘娘想的不一樣。花開到極處,反倒戰戰兢兢的,擔心它幾時凋謝。這樣將開未開的時候,才最愉悅,最輕鬆,最美。」宛妃說著,坐在阿南身旁的藤椅上。
阿南愣了愣,嘆道:「你說的倒也對。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無論多美的花兒,到最後,都是會落紅歸寂。」
宛妃低聲說:「昨兒晚上閱香殿的事兒,臣妾都聽說了。臣妾覺得,這是一個套兒,不是主要針對劉芳儀的。劉芳儀無寵無子,位分也不高,哪兒值得費這麼大勁呢。」
「那,宛心你覺得,這個套兒,最想套住的,是誰?」
宛妃伸出一根手指。阿南瞧著,不置可否。
宛妃急道:「您不信嗎?且等著吧。」
阿南抿了一口杯中已涼的水。宛妃似知道阿南在想什麼,道:「信不信的,有什麼要緊?聖上心裡對她存個疑影兒,有個忌憚,就夠了。如今皇嗣稀薄,難免有人想打壓異己,掙出頭兒來。您細細想想,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會咬人的狗不叫。這汪水呀,且渾著呢。」
阿南不吭聲。
不一會子,小舟從外頭走進來,向阿南恭恭敬敬道:「皇后娘娘,聖上請您過去一趟。」
阿南起身。宛妃說了句:「這麼快就審出來了。看來內廷監真是用了拿手絕活兒。」
乾坤殿內,龍涎香燃著。成灝看著一卷供詞,見阿南進來了,說了聲:「坐。」
阿南行過禮,告了座。成灝將供詞遞與她。阿南認認真真地看完,問道:「聖上信這供詞嗎?」
成灝握著手中的白玉盞,沉聲道:「孤不願信,也不願不信。」他喝下盞中的花釀,道:「現時,詵兒是孤唯一的兒子,又是皇長子。孔良嗎,是與孤從小一起長大的,孤一直很器重他,他現在身居要職,管著宮廷禁衛。就算靈雁和孔良不往這方面想,難保孔家闔府不想。就算孔家闔府不想,也難保沒有體己的人替他們想。但——」
他將白玉盞在手中轉動著:「但亦不排除是有旁人在搞鬼。所以,孤說,不願信,也不願不信。孤小的時候,曾聽母后說過一句話,凡事留一線。」
沒錯。那供詞上牽涉到了孔靈雁和孔良。那會子宛妃伸出一根手指,就是指皇長子。宛妃猜的是對的。
供詞上寫,劉芳儀曾經在中宮開口「犯上」,與孔靈雁有爭執,孔靈雁一直沒有釋懷。此次,進宮不久的嚴婉儀有孕,孔靈雁擔心她來日生個皇子,威脅到自己的地位,便想出一箭雙鵰的計策。湯從文茵閣過,劉芳儀脫不了干係。這招既除去了嚴婉儀的胎,又除去了劉芳儀。
這供詞倒是滴水不漏,據說是劉芳儀的梳頭宮女所招。她自言,劉芳儀脾氣不好,待下苛刻,而祥妃娘娘出手大方,脾氣溫和,所以,她名為文茵閣的宮女,實則為祥妃娘娘做事。這回,被打得受不了,十根手指頭近乎殘了,才不得已,供出祥妃娘娘。
阿南道:「聖上您何不讓這梳頭宮女與祥妃對質?」
成灝輕輕叩著窗欞,上京三月的微風吹進來,裹挾著草青氣。
「她在內廷監掌事劉觀帶她去往雁鳴館對質的路上,自盡了。
且是用袖口藏好的毒自盡的。她說她為僕不忠,無顏面對祥妃。臨死的時候,還掙扎著,往雁鳴館的方向磕了個頭。」
人不自害,受害必真;假真真假,間以得行。阿南冷笑,這番苦肉計真是做絕了。
「孤記得,去年,在鳳鸞殿,劉芳儀確實與祥妃有過口角之爭,是不是?」
「是。」
這件事鬧得動靜不小,當時小嫄還抱著華樂去尚書房請罪。成灝記得挺清楚。
不得不說,此番計謀,處處熨帖,每一處都算得精妙。這支箭何止雙鵰?如果阿南稍稍不穩成,被裹挾其中,那便是四雕。
會咬人的狗,果然是不叫喚的。
當下,阿南輕聲問道:「聖上打算如何?」成灝在屋內來回踱了幾步,復又坐下來:「孤不會因為這張供詞就治罪於孔家兄妹。但,孤亦會對嚴婉儀腹中的胎兒更謹慎。今日,孤喚你來,便是想與你說,讓嚴婉儀孕期搬去鳳鸞殿的側殿居住吧。你素來是個穩妥的人,孤放心。想來,有你照料,龍胎定能無虞。不管是誰,都迫害不得。」
這是個燙手山芋,但阿南卻不得不接。阿南俯身:「是。臣妾遵旨。」
成灝將那張供詞輕輕地藏到書案之中,冷笑了一聲:「孤已下令給內廷監的掌事林觀,讓他不得開口對任何人言及此事。若這件事果然是孔家做的,這供詞來日就是他們的催命符。若這件事不是孔家做的,這供詞便是做局之人的催命符。」
阿南腦海中閃過黑美人那張南域風情的臉。從此,竟要與她一殿同住了。
「明面兒上,內廷監掌事林觀會告訴宮裡的人,是劉芳儀苛待宮女,宮女往嚴婉儀的湯裡投了半夏,想害主子。被查出後,賜死了。此事,就先這樣吧。」
就像碎了的瓷片,被掃帚暫時掃到角落裡。但這些瓷片並沒有消失,隨時都會割傷路過的人。但目前來說,已經是最妥當的法子了。
成灝皺眉道:「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孤不要求這宮中的水完全清澈,但孤希望,孤所信任的人,是乾淨的。」
嚴婉儀搬到了鳳鸞殿的西偏殿。
成灝為了安撫她此番受的驚嚇,也為了彰顯龍胎之喜,將她的位分升至三品婕妤。嚴婕妤自言隆恩浩蕩,受之有愧,故而,一應婕妤的袍服皆束之高閣,仍舊穿著婉儀的五品服制。一應宮人、物品的規制,還按照從前的來。
她把姿態放得很低,不驕矜,不恃寵。宮中上下都對她頗有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