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紅梅_第四章 慶功宴上
慶功宴上,他笑向成灼道:「皇兄在隴西一向可好?」成灼道:「謝聖上關懷,甚好。聖上有如此作為,想必父皇與母后在天之靈,亦深感可慰。」
成灝轉動著酒杯:「聽聞皇兄這兩年熱愛習武,去歲請了隴西劍宗入王府為座上賓,可有此事啊?」
姐夫
成灝是笑著的。他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山峰起伏,層巒疊嶂,隱天蔽日,藏著許多成灼看不透的意味。
成灼瞧著這個年紀小自己許多的弟弟,起身賠笑道:「回聖上的話,確有此事。愚兄近年來身體欠佳,每到秋冬,骨痛難抑,常伴有咳疾目眩之症。尋醫問藥,大夫說,可習武以強健體魄,愚兄便請了劍宗楊謁入府相授。」
「哦?」成灝道,「皇兄學得如何了?」
「愚兄不才,僅習得皮毛而已。」
成灝抬起右臂,往下襬擺,示意成灼坐下來。宮人往成灼的酒杯裡添滿了酒。
成灝嘆息道:「說起咳疾目眩,孤不由得想起父皇。前些日子,孤翻看長樂年間的起居注,發現父皇在位十年,竟是病了一多半的時日。想來,父皇早早崩逝,與他素來多病不無關係。皇兄,你要多保重啊。莫要……如父皇一般。」說到「父皇
早早崩逝」,成灼的面色不自在起來。杯中的酒盪漾著,似沾染了紅色,成了滿杯的血,再一睜眼,原來是幻覺。
他從身旁隨從手中接過冷毛巾,擦了把臉,醒了醒神,回道:「是。謝聖上關懷。」
成灝點點頭,笑著向在座的諸人舉杯,沒再同他說什麼。成灼的如坐針氈,他看在眼裡。
據史料記載,父皇因病崩逝,但成灝年歲越長,越覺得不對勁。父皇雖然體弱,但他所患的,並不是類似於心症這樣突發致死的急病。起居注上寫得明明白白,父皇崩逝的前一天,還在宮中宴飲。為何一夜之間,猝死於東宮?
成灼的反應,讓成灝堅定了自己內心的想法。
太子者,國之根本。東宮,輕易不可撼動。父皇仁名遠揚,宮中積年老僕皆言,蟻從先帝履邊過而不忍踩,寧可停住腳步。成灼若無大過,焉肯廢之?
算來,成灼在隴西就藩已然十六載。西北十六載的風沙,吹出了什麼樣的心腸?
不急。他願意走進往事的迷霧,把一切是非曲直都弄清楚。橋歸橋,路歸路。若這個哥哥當真心有不甘,他願意與之過上幾招。讓其明白,他成灝如今能穩坐金鑾殿之上,並不僅僅因為他會投胎,做了陸芯兒的兒子。
成灝一杯杯飲下花釀。眾臣見聖上興致頗高,亦都陪著頻頻舉杯。
慶功宴畢,許多人都醉了。
順康十六年的正月就這麼在一片喜慶之聲中過去了。
二月晃晃悠悠地來了。
因著鎮南將軍的這場勝仗,宛妃在宮中的地位水漲船高,都快趕上了生養皇長子的孔靈雁。且因為宛妃與中宮關係甚密,阿南命她協理六宮,是而,宮中許多事由,內廷監除了請示皇后,便是請示宛妃。
宛妃無有子嗣,酷喜抱著華樂公主玩兒。陽光晴好的日子,她抱著公主學走路;陰雨連綿的天兒,她用小爐子烘栗子,碾得細碎,喂公主吃;公主鬧起脾氣來,乳孃都束手無策,偏宛妃能將她逗笑。這些本是宮人的活兒,宛妃卻做得樂滋滋的。
漸漸的,在華樂公主眼中,亦視她與旁人不同。公主睜著溼漉漉的大眼,牙牙學語,叫宛妃為:「宛——娘。」她第一次這麼喊的時候,一向潑辣多語的宛妃竟怔住了,半句話也說不出,流下淚來。
宛妃的貼身宮女小妙問道:「娘娘,您怎麼了?」宛妃道:「銑兒真是個可人的孩子。本宮高興。有她這聲宛娘,本宮覺著,好像自個兒也有了個孩子似的。」
每日晨起,公主在軟榻上爬來爬去,見宛妃來中宮請安了,便歡喜地喊:「宛——娘——抱抱。」
阿南微笑道:「妹妹,銑兒這孩子,跟你有緣著呢。」宛妃忙道:「這是臣妾的福氣。」
阿南喝下一口白水,道:「常常有人跟本宮說,銑兒若是個男兒就好了——」宛妃快人快語道:「男兒怎麼了,女兒又如何?依臣妾瞧著,銑兒將來不比她雁鳴館那個弟弟差!」
餘慕進了宮,住進了鳳鸞殿的抱廈。這個圓頭圓腦的小男孩,見到阿南的那一刻,便欣喜地喚道:「南姐,真好,又見到你了。」
阿南摸摸他的臉:「南姐告訴過你,遊戲結束,會接你進宮來的。」
「大哥呢?」餘慕問道。阿南答:「你大哥……雲遊四方去了。從此,你留在南姐這裡,南姐陪你長大,可好?」
餘慕認真地思索一番,低下頭:「大哥總是惦記著成仙,從前還總是跟許多奇奇怪怪的人一起鼓搗煉丹,南姐,你說,他會成仙嗎?」
「也許會。」
「南姐,有一天,你會同父親、母親、大哥那樣,突然離開我嗎?」
阿南想了想,道:「南姐不會突然離開你。就算有一天,不得不離開,南姐也會把你安置妥當。你不必怕。」
阿南的話,就像是定心丸,讓餘慕放下心來。他莫名地喜歡眼前這個冷靜的大姐姐。她的一言一行,穩如泰山一般。
餘慕從此沒有在阿南面前提及大哥。他願意相信,大哥真的羽化登仙了。那對大哥而言,是最好的結局。稱心如願,好過求而不得。
命如園中葉,各自有榮枯。
成灝來鳳鸞殿的時候,見到了餘慕。餘慕先是跪在地上,行了個大禮,呼「聖上萬歲」,然後又拱手行了個禮,呼「姐夫安好」。
成灝問他行的是什麼禮。餘慕道:「您是天子,餘慕見您,先行國禮,三拜九叩,願天子江山萬年,福壽永昌。可您亦是南姐的丈夫,餘慕的姐夫,所以,餘慕還要對您行家禮,願姐夫如意順遂,喜樂康健。」
成灝大笑,跟阿南說道:「你這個弟弟甚是知禮。小小年紀,心中有國有家、有君有民、有長有幼。」
餘慕從此在尚書房與宗室子弟們一起讀書。宮中人皆喚他為「慕公子」。
餘慕唸書頗有天分,舉凡先生所授,不僅能默誦,且能變通,舉一反三,眾人皆道其聰慧。
人前,他安靜少言,識眼色,深記不給姐姐惹麻煩。宮中后妃都挺喜歡這個孩子。
二月為如,又稱花朝。滿園春色悄悄醞釀著,彷彿下一刻便要綻開。
後宮添了兩樁喜事,孔靈雁與新進宮的嚴婉儀,皆有了身孕。
清早兒,鳳鸞殿後妃請安的時節,宛妃嘆道:「子嗣雖說是自個兒的緣法,但也是老天爺給的福氣,祥妃娘娘真真兒是命好,二度有喜。」
孔靈雁低頭笑了笑。成灝去她的寢宮次數並不多,她自個兒都沒想到,會如此幸運。她身旁的掌事宮女芷荷道:「後宮妃嬪之喜,皆是皇后娘娘之喜。」
阿南頷首。
嚴婉儀進宮不足一月,尚有許多拘謹。后妃們聚在一起的時候,她甚少插話。她對阿南、孔靈雁、宛妃,以及與她位分平級的劉芳儀,都很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