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音讚許_第3章 7陳贊的民宿離老屋不遠
」
7
陳讚的民宿離老屋不遠。
開著輪椅穿過狹而長的村道。車輪碾在石板路上,軲轆軲轆作響。
小橋,流水,人家。
時間都彷彿慢了下來。
石板路的那頭,有一家小賣部。
小賣部門口放著一把竹椅。
竹椅晃啊晃,頭髮花白的老人打著蒲扇,慢悠悠地搖啊搖。
瞧見我們,蒲扇朝陳贊一指:「阿贊,這小姑娘誰呀?」
我已經快三十了,結婚又離婚,已經很久沒被人叫小姑娘。
「餘音,麗婆的孫女。」陳贊微低下頭,對我說,「這是我外婆。」
陳阿婆站起身來,眼角佈滿了皺紋,精神卻很好。
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笑開了顏:「音音啊,餘家老大的閨女。可好多年沒回家來了——」
陳阿婆朝我努努嘴:「喏,小姑娘,還記得陳阿婆我不?」
又被叫做小姑娘,我不由得有點郝然。
「記得,當然記得的。」
我記得陳阿婆,也記得這家小賣部。
幼時每次回老家,總喜歡跟著奶奶來小賣部買糖吃。
那糖已經叫不出名字,只記得小小的一顆,糖紙是五彩斑斕的。
初一入口,很酸。
酸得人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可越吃,就越甜。
我記得每每我剝開糖紙,就有一個小胖子直愣愣地盯著我。
看我把糖塞進嘴裡,酸得皺起了臉。他也跟著呲牙咧嘴的。
又看我吃完一顆接著一顆,小胖子驚得嘴巴張成了 O 形。
似乎很不理解為什麼被酸成那樣了我還吃得樂此不彼。
小胖子的表情特別精彩,可每回我望過去時,他總是蹭的一下躲到陳阿婆的身後。
看起來害羞得很。
偶爾看著我吃糖,他嘴邊呲溜一下流下一序列埠水。
又慌忙用手抹去,小胖臉漲得通紅。
惹得我咯咯地笑。
聽我說起這些,陳阿婆哈哈大笑,蒲扇輕拍陳讚的胳膊:
「這小子,小時候可喜歡你了!別的小姑娘都不看,就愛盯著你瞧!」
我忍俊不禁。
陳贊無奈:「外婆,我先帶餘音姐去辦入住。」
「這路不平整,你們慢點,」陳阿婆不放心地叮囑。「音音肯定沒吃早飯,你回去親自下廚,給煮份那……意什麼的面……不是你最拿手的嗎……」
陳贊溫聲應好。
我只能假裝沒看見陳阿婆促狹的眼神。
無意間一瞥,卻正瞥見男人紅透了的耳垂。
8
一路上總是瀰漫著若有似乎的尷尬。
我瞧著身邊的男人。
挺拔的身材,利落的短髮,和記憶裡的小胖子判若兩人。
也不怪我一開始沒認出他來。
「你一早就認出我了?」我問。
陳贊點點頭。
一雙笑眼望進我心底。
「餘音姐和小時候,沒什麼兩樣。」
「怎麼可能!」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眼角的細紋,「我爸去世後我就很少回來了,這都多少年了……」
這麼多年,經歷了這麼多。我都老了,怎麼可能沒變化。
提起我爸,過去很多被我刻意遺忘的記憶也冒了出來。
十歲的時候,爸爸帶著我和媽媽回到了餘村老家。
他負責的工程出了問題,只能回老家來躲一陣。
那個時候,爸媽的感情出現了裂痕。慢慢的,由偶爾的口角演變成時不時會動起手來。
他們吵得太兇,以至於我每天放學不敢回家,總是先到陳阿婆的小賣部待一會。
等爺爺奶奶從外面回來,領我回家,
那個時候,陳贊依舊是個小胖子。
我去的時候,他總是坐在櫃檯旁。一邊含著一根棒棒糖,一邊抓耳撓腮地寫作業。
我比他大一年級。
有時候看他寫作業,總忍不住插一兩句嘴。
後來混熟了,就和他一起寫。
陳贊是陳阿婆的外孫。
他沒有爸爸。
陳讚的媽媽未婚先孕生下的他。
沒滿週歲就跑去外地打工了。
一年到頭都不會回來一次。
村裡的流言蜚語很多。
總有些好事的小孩喜歡扎堆欺負小胖子。
陳阿婆不在的時候,還會來小賣部偷拿東西。
每每叫我們發現,就會追著他們一頓揍。
幾個蘿蔔頭,打起架來哇哇亂叫,最後都滾做一團。
打得太激烈,砸壞的貨,比那些人偷的還多。
可陳阿婆回來後也不會說什麼。
只是笑眯眯地給我抓一把糖。
回頭關上門再去教訓外孫。
小胖子陳贊曾經和我說,村裡人都笑話他沒爸爸。
就我沒笑話他,還陪他打架。
其實那時的我早熟,也早就預感到,不久以後或許我也會是個沒媽或沒爸的孩子。
到時候他們也會像欺負小胖子一樣欺負我。
我不想被欺負,所以我要和小胖子抱團反抗。
十一歲,爸媽吵吵鬧鬧一整年,終於離婚了。
我跟了我媽,離開了餘村。
從此以後只有在過年過節時回來一兩次。
偶爾也會遇見小胖子。
他和我一樣,都在慢慢長大。
陳阿婆的小賣部始終開著,每年我回來,都會得到一把酸酸甜甜的糖果。
之後那幾年,爺爺奶奶和爸爸陸續離世。
媽媽改嫁了繼父。
我忙於學業,中考,高考,畢業,入職,升職。
生活的忙碌叫我無暇去想餘村,去想這座爺奶留給我的老屋。
也無暇去想那個和我一起打過架的小胖子。
轉眼庸庸碌碌十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