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輪椅的第五年,方回舟終於提出了離婚。
他說,他想要一段正常人的婚姻。
「我照顧你五年,已經夠仁至義盡了。餘音,你放了我吧。」
其實他也不用這麼苦大仇深,畢竟這段婚姻,我也早已厭倦了。
我辭去了大廠的工作,回到了 D 縣老家。
那兒有一座小鎮,小鎮裡有一條河。
河邊有一位老人,一個傻子和一條狗。
1
我沒有簽下離婚協議書。
不是對方回舟還餘情未了,而是離婚協議中的財產分配,我並不滿意。
我回到了 D 縣的老家。
爺爺奶奶留給我的老屋,依舊靜靜地立在小河邊上。
進餘村的路很窄,臨水的小道。
輪椅在我不停的「麻煩請讓讓」聲中緩緩駛進村子。
過路一張張樸實的面孔投來好奇的目光。
有些陌生,有些又有些熟悉。
幼年的記憶同此刻重合起來,化作一道道時光的細紋,鐫刻在每個人的臉上。
三叔早已等在老屋門口,看到我的輪椅,他明顯愣了一下。
轉頭看向老屋門前那二十級石階,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音音你等等,我喊人來揹你上去。」
我正想說不用麻煩,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餘三叔,我來吧。」
我回頭,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逆光站著,眉眼有些熟悉。
「阿贊?」三叔笑道,「你來得正好!快,幫你餘音姐一把。」
陳贊沒多話,繞到輪椅前,在我面前蹲下:「我揹你。」
我有些不好意思:「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他的聲音不容拒絕。
趴在男人寬厚溫暖的背上,能聞到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方回舟身上慣有的古龍水味道截然不同。
二十級臺階,他穩穩地把我背上去,小心地安置在院內的竹椅上。
又快步下去,和三叔一起把我的輪椅和行李搬上來。
來回幾趟,臉不紅氣不喘的。
三叔拍拍他結實的臂膀:「到底是年輕人體力好啊!」
又笑著給我介紹:「音音,阿贊,陳贊,你還記得嗎?你倆小時候可要好了!」
陳贊?
我疑惑地瞧著男人半響。
幼時的很多事情都有些模糊了,尤其是關於老家的記憶。
我已經好多年沒回老家,工作後,滬市的光怪陸離總能絆住我的腳步。
後來受了傷,就更加沒機會回來。
就連滬市,我也五年沒出過了。
爺爺奶奶的老屋,也變得陌生。
三叔幫我收拾屋子,院內只留下我和陳贊。
彼此相對,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為了避免尷尬,我只能沒話找話說。
陳贊正低頭幫我清理卡在輪椅輪胎上的泥漬,「畢業就回了。外婆年紀大了。」
他就蹲在我身邊,低著頭。
從我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頭頂肆意張揚的碎髮。
他有一對輪廓很好看的耳朵,耳垂沒有打耳洞,乾乾淨淨的。
脖頸處的皮膚偏白,動作間衣領散開,露出右鎖骨上一顆小痣。
「咱們阿贊以前在村子裡,可是數一數二的成績好。上大學年年拿獎學金!」三叔插話。
「滬市好幾家上市公司搶著要他,他都沒去。跑回來建設家鄉來了。要是當初留在滬市,肯定和你餘音姐一樣,成滬市精英了都!」
陳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嘴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三叔又問我:「音音,你這次回來打算住多久?要不要明兒找人來把門前那石階給鏟了……」
「我離婚了,」我平靜地丟下一句。「這次回來……應該是長住。」
陳讚的動作頓了頓。
三叔似乎也是嚇了一跳:「阿這……」
「不僅是門前的石階……三叔,我想把老屋也翻修一下。地基和房屋主體不動,就把結構和內飾改動一下。我會聯絡設計師,到時候還要麻煩三叔幫我找些靠譜的工人……」
「嗐!包在三叔身上!」
三叔有些欲言又止。
大概是覺得自個一大老爺們,不好再多問什麼。
目光落到我的輪椅上,只好重重地嘆了口氣。
「回來也好……回來也好!」
陳贊依舊低著頭,不發一語。
他認真地把我輪椅上的泥漬一點一點刮下,又打來水清洗乾淨。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
逆著光,我瞧見他對我伸出手機。
笑得乾淨溫暖:「餘音姐,加個微信吧。」
2
剛安頓好沒多久,就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我沒有隱瞞她要和方回舟離婚的事。
也不覺得這種事有什麼好隱瞞的。
繼父在電話那頭氣急敗壞地罵方回舟混蛋。
「當年要不是他的過錯,音音也不會癱瘓。事業上升期就遇到這種事,一輩子都被他給毀了!他還好意思嫌棄?」
我好聲安慰了幾句。
提到陳贊,我媽向來平靜的聲音裡倒是多了幾分暖色:「阿贊是個好孩子,回頭你記得謝謝他。」
我應下。
閒聊幾句掛上電話。
開啟微信又收到很多來自方回舟的資訊。
催我回去和他領離婚證。
可是我偏不。
方回舟和我離婚,要分走我一半財產。
我不同意。
除非他淨身出戶,否則我不會簽字。
反正如今的我孑然一身,有的是時間和他耗。
但方回舟的小女友,可等不起。
3
五年前,我和方回舟駕車回他老家探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