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文筆絕佳高質量的言情小說__第十一章 可分明只是一場意外
可分明只是一場意外,回宮之後他卻被千夫所指,說他是為了皇位故意為之。被汙穢蒙了心的宮中人,看誰都天然帶著惡意。
左琮那隻眼睛原本雖瞎了,卻不必摘除,別人看去至少能是個全貌。是他母后聽聞小兒子從此斷腿殘廢了,盛怒之下命人剜了那隻眼睛。
「母后對我說,我縱有十隻眼睛也賠不了琨兒分毫。」聽到那個一路向前的人帶著哭腔時,我的眼淚霎時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
他的背影那樣單薄,彷彿幾根長草便能刺穿,「其實她剜我眼睛我都沒那麼難過。讓我真正難受的是,她那麼恨我了,可為了她正宮太后的位置,還要留著我,還要與我裝作母慈子孝。」
「我小時候以為琨兒是母后老來得子所以被偏寵了些,我以為因我被父皇當儲君栽培所以處處要被嚴待些。可是真出了大事,我才知我就是不被偏心的那個。他們沒一個人信我,沒一個人……父皇因此被氣得死不瞑目,母后視我如仇敵。」
「連我後來去看望琨兒,他也認為是我故意加害的,跌到地上也要爬著來趕我走……還有母后病重之事,她常年疾病纏身,那一回我只是與她賭氣,未曾想會那般嚴重,我從未想過害她死……」
左琮驀地回首,遠遠地望著我,我才知他已淚流滿面。
他一皺眉,嗓音沙啞地問我:「雲羅,為什麼啊……」
風呼嘯著,愁雲慘淡。當初沒人回答我,我如今也回答不了肖寧,回答不了他。
左琮向後倒退著走,一邊走一邊正了正皇冠,又擺出了最初相遇時癲狂的威儀,「你們架空孤的皇權,想立左晏稱帝,讓孤做那勞什子的太上皇?」
他清冷冷地笑著哭,「孤自登基,幾拓雪漠疆土,修路引水,扶持農桑,為國為民圖萬世之計,史書如何寫都該是名震千古一帝!想要孤最後任人擺佈著了此殘生?亂臣賊子,當真妄想!」
狂風驟起,左琮艱難劈開的一條小徑又被長草掩埋,轉瞬間我便看不清他的背影了。
我頭皮發麻,慌張地向前撲去,長草在我的手上與臉上劃出血痕,我瘋了一樣喊他的名字:「皇上、皇上……左琮……左琮!」
暴雪落下時,我與衛兵們合力撲開長草,看到左琮從小山崖上墜落泉邊,泥濘裹身,被半山腰的一棵枯樹戳了一身的孔洞。
我連滾帶爬跑下去,將那薄薄的身影撈在懷裡。將左琮翻過身來,我才看到有一截細長的枯木,剛好扎進了他那沒了眼珠的那隻眼窩。
就和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摘下眼罩,我說的「若找根削尖的樹枝從這裡戳進去,會不會和串糖葫蘆一樣,串過皇上的腦袋」的光景一樣。
皆是宿命。
眼前斷斷續續地泛黑,我聽到他嚥著血對我說:「雲羅,你也好偏心啊……」
我呼吸一滯,恍惚間似有野獸將我心裡那個不知多深的洞刨得更深了。那一瞬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沒有可憐左琮。
因為我之於他,就像那些年父皇母妃之於我。終有這一日,我成了曾經我想親手殺死的人,將一個原本無辜的人鞭撻著趕上了死路。
他死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和他們一樣……都不相信孤真心相待……想對你們好。」
「我信啊……我甚至曾短暫地心動過。」他其實聽完我說的這前半句話後就斷了氣。
他強有力的手頹然鬆開,我的眼淚落在他糊滿了血汙的臉頰上。
可我仍舊咬著牙說完了後半句,彷彿怕他死不瞑目一般:「可是皇上,你這樣居高臨下的愛,只會讓我心生恨意。」
天旋地轉,我抱著左琮逐漸冰涼的身體徹底昏厥過去。
琮帝十一年,還不到四十歲的年輕帝王,死在了他最愛的皇后懷中。
【十六】尾聲
我後來過得算很好。不到三十歲便坐上了雪漠國太后的位置,平日無事便邀戚靜姝和肖寧他們一同賞花品茶閒談。
我始終未對任何人講過左琮死亡的細節,只說是我們為追趕一頭鹿時遇到風雪天,斷崖處被長草掩住不易察覺,左琮跑在我前頭便一時不察滑落了山崖,遭了意外。
不知怎的以訛傳訛,變成了當時是我央著左琮帶我進深山狩獵。所以肖寧誤以為是我推波助瀾幫她除掉了左琮,便始終留著我的太后之位,明裡暗裡都護著我。
可權臣當道終究不是正統,阿晏自幼便是個心機深藏的孩子,後來他羽翼漸豐,自己扶植起了一批朝臣相抗衡,竟漸漸也滅了肖家的大勢。若放在左琮在位時,我如何也想不到肖國公最終會告老還鄉。
那是阿晏難得與我主動聊起左琮:「父皇那時便想這般做了,倘若父皇不早早駕崩,與兒子一樣籌謀二十餘年,也能運籌帷幄至今日的局面。」
原來不止在我這裡,在阿晏那裡,左琮也是一個很好的人。
是啊,彈指一揮,我的阿晏都已長到了左琮與我初見時的年紀。清河也嫁了一個她心儀的駙馬,育有兩兒一女,最小的都已會圍著我叫「皇祖母」了。
該當是很好了,像我這樣的人。
像我這樣的人生。
隆冬的傍晚我在鏡前呆坐,是一陣刺目的反光將我驚醒。我下意識回頭,攔住了放簾幕的絹兒,「且等就寢了再放罷。」
是那滿山的燈火。是那年我一句話,便讓左琮興師動眾造出來的燈山。
月色灰濛濛,可朝暉宮始終明明如晝。多可笑呢,他連提早寫好的遺詔裡都在偏寵我,說從此朝暉宮便賜予我獨居至壽終,燈山也不得裁撤,一應如舊。
我走到窗邊,仰頭看那漫山遍野的八角宮燈。再垂首,已是淚流滿面。
可是那個陪我看這月色燈山的人已經不在了。
那個站在雪地裡像一簇高揚的焰火,執著於嚇哭我、看穿我以及唯一一個愛著我的人再也不會出現了。
可惜到最後,他也沒能得到任何人的愛。畢竟在這裡,癲狂的人多天真,他想要的那些東西,從始至終都不會有。
終是黃粱一夢,深宮埋骨。
文/鴻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