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文筆絕佳高質量的言情小說__第七章 初夏的風靜靜的
初夏的風靜靜的,夜裡我終於能睡得安穩幾分了,又因懷孕開始了痛苦的孕吐。有些意外的是,縱便新人入宮,左琮也只是很偶爾的會去寧嬪宮裡,但絕大部分日子都會在我宮中守著。
甚至在書閣多加了幾排書架,處理完朝臣的公務便來朝暉宮批閱奏摺,按李昕調侃的話便是:「等娘娘誕下小皇子或小公主,皇上再回御書房,那案上都得落巴掌厚的灰了。」
有時看他伏案批註的認真模樣我會有幾分恍惚,暖黃的光將他原本分明的稜角柔化,側過的臉剛好露出好著的那隻眼睛,我猜想他少年時該當就是這個安靜模樣。
他們究竟是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還是因為這宮牆深深才變了的?
我倏爾想到自己曾問過絹兒的這個問題,只是未及細思,便被左琮突然問道:「雲羅,你對孤擴張北境有何看法?」
見我滿面的茫然,他又補充了一句:「聽聞你們觀月國的公主自幼讀史書文章,想聽聽你如何看待。不必慌張,想什麼便說什麼。」
雖是和親之名,可我向來對和親之事嗤之以鼻。還有什麼紅顏禍水,本就是男人們爭搶的天下,或勝或敗便拉女人來代罪,實在厚顏無恥。
所以我並不怕講了什麼讓左琮又想起兵攻打觀月國,便直言道:「雪漠國雖幅員遼闊,可地處漠北,不宜耕作。農事向來是雪漠國的短處,若能佔領土地肥沃些的觀月國邊境十六城,
確是大大有益的。也不必再往南了,一來深入腹地長久易生變,二來距離遙遠損耗的兵力也過大了。」
我說這話時,仍舊低頭繡著給小娃娃穿的一件小肚兜,覺察到殿中太過安靜時才抬頭去看左琮。
一回眸,便對上他眼裡前所未有的熠熠光彩。
「雲羅。」他喚了一聲我的名字。
過了半晌,他笑了一下,我以為他會講什麼,張口卻又是句:「雲羅……」
左琮看著我笑了一會兒,才又低頭專注於手中的奏章。明明只是叫了兩聲我的名字,可不知怎的,我彷彿聽見了千言萬語。皆藏匿於他被燭光拉長的影子裡。
晚風寂寂,我頭一次覺得屋外的簷鈴那麼響,後山的燈海那般明亮。
以及他的笑容,那樣清晰俊俏。
【十】
中秋過後,我的身子越發沉重了,肚子渾圓隆起,看過的太醫都說是懷了雙胎。我在左琮懷裡痛苦地皺眉,曾經看過明月宮的妃子生育,一個就夠往鬼門關走一遭了,兩個該當如何受罪。
於是我對左琮說,若是難產,便要了我的命,然後把肚皮剖開把孩子取出來,他自養孩子去,我也舒服些。
一旁的絹兒嚇得驚呼了一聲,左琮作勢便捂我的嘴,「等你生養後好了,孤一定治你今日失言之罪。」
孩子是足月生的,
那天下著極盛的雪,一人粗的松柏都被風雪壓折懸在山腰上。疼痛蔓延過全身,我掙扎間透過畫屏看見了幾張模糊而熟悉的臉。
肖寧已晉升了寧妃,她目不斜視吃著茶,只有戚靜姝一個勁兒探頭向我這裡看。其他的妃嬪各自坐著,有的覷著皇上,有的侷促不安。
那天折騰到了深夜,果然是雙胎,第一個是個小公主,第二個被若盈姑姑抱到我眼前,我只聽她說了句「恭喜娘娘,誕下龍鳳胎」後,便徹底昏厥了過去。
那是我有印象的第二場夢。夢裡是我很小的時候,父皇與母妃牽著我的手,將我扶上榴花臺,我穿著比榴花還要鮮豔的彩裙跳舞,他們誇我是這明月宮裡最美最好的小公主。
天旋地轉間,又夢到了我穿著嫁衣踏進朝暉宮,左琮與我行雪漠國至高的帝后之禮,對我十分敬重,他說給我聽的第一句話是:「皇后有禮了。」
醒來已是天翻地覆。
左琮守在我榻邊,忙問我身子如何。我只覺疼痛乏力,想來五馬分屍也不過這般。我說想看看孩子,左琮一頓,我看到他逆著光微低下頭。
若盈姑姑抱著小公主先走來給我瞧,還是李昕代為傳話:「快命奶孃將小皇子從蕙若宮抱來給皇后娘娘看看。」
心下一頓,我正輕撫小女兒臉頰的手停在半空,我轉頭去看左琮,他的頭更低了些。
「皇后辛苦,為孤誕下長子與長女。孤為小皇子取名『晏』。」
左琮的聲音很輕,那是我頭一次見他氣焰全無。他將我的手拉過去包在手裡,我才發覺他兩隻手的手心都沁滿了冷汗,「小公主取名『清河』。」
「河清海晏,」我掙扎半坐起身,他知我想看他的眼睛,便故意側過頭,留給我那遮著眼罩的半張冰冷的臉,「所以將我連臉都沒看清的剛出生的小兒子,就這麼送給了寧妃?」
蕙若宮的主事娘娘,正是肖寧。
「皇后……」他終於肯轉過來看我,那眉頭蹙成了死結,我在等他一個解釋,可他只是接著說了句「不得無禮」。
我瞬間便汗毛聳立,想來我是氣極了,便傾下身子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我想咬下一塊肉來,可終究沒有力氣。
他沒有推開我,任憑我發了瘋一樣,口中含著血,臉上掛著淚。他臉上寫著的容忍和憐憫,幾乎將我最後的尊嚴踩碎。
阿晏被抱來時,大殿裡一片死寂。看到孩子熟睡了面孔,我忽然就想到了夢裡被野獸撕咬成血人的左琨。他頂著一張和左琮相似的臉,一雙明亮的眼睛倒映著天光和雲影。
我嚎啕大哭,嚇醒了阿晏,他在襁褓裡也跟著我哭了起來。左琮命人將阿晏抱回蕙若宮去,我忍下十萬分想將孩子搶來的念頭,死死瞪向左琮。
「他才剛出生,皇上也太殘忍了。」
縱知生於這深深宮牆裡,將來免不得為權為勢一場腥風血雨,可這般小便讓他如同一枚棋子在別人膝下將養,實在殘忍。明明自己的生母就在一牆之隔的宮殿裡。
更何況若等我醒來商量,難保我不會出於理解妥協。可他高高在上,根本不曾理會我的感受。
左琮回視我,眼裡的容忍已褪去了幾分,「後宮是孤的後宮,縱讓其他妃子養在身側,孤還能保全不了他?」
「你連自己的眼睛都保全不了,何況一個無力自保的襁褓嬰兒!」我聲嘶力竭吼出這句話,我看到他眼中的震驚與受傷將容忍全數澆滅。
「雲羅公主,」他亦紅了眼眶,一字一頓要誅我的心,「你又有什麼資格與孤說這些?你在明月城裡都如螻蟻一般,何況現
在寒山城!沒了孤的庇護,你連螻蟻都不如,明白嗎?」
時光似乎瞬間倒回他將我從冷宮放出來的那段日子。他居高臨下攥住我的腕子,時時刻刻都在提醒我,螻蟻也好玩物也罷,從偏見到輕鄙,從沒任何人將我當做一個「人」對待。
真是可笑,我甚至曾有那麼些期許。
期許左琮給我的那點真心,能填滿我心底的創口,在以後的日子裡,能發出芽開出花來。很可惜,那種子就此爛在了地底。
【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