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物的反撲_第6章 我看着她
我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個我一直想問的問題。
“何太太,月月上次出車禍,這次又急性溶血,你不覺得……太巧合了嗎?”
我的問題,讓何婉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抬起頭,驚恐地看著我,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但又拼命忍住了。
她的反應,印證了我的猜測。
這裡面,一定有別的緣由。
“看來,你知道些什麼。”
我平靜地看著她。
“如果你想讓我救她,至少,應該讓我知道全部的真相。”
何婉的眼神劇烈地掙扎著,像是陷入了天人交戰。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咖啡館裡的音樂都換了好幾首。
她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月月她……她不是意外。”
我的心一沉。
“她得的,是一種很罕見的遺傳性血液病。”
何婉的聲音,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而恐怖的故事。
“這種病,平時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但一旦受到強烈的物理撞擊,或者嚴重感染,就會誘發免疫系統攻擊自身的血細胞,造成急性溶血,全身器官會迅速衰竭。”
“所以,上次的車禍,只是一個誘因。真正致命的,是她自己的病。”
“為什麼,僅僅過了三個月,她又會復發。”
我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一場車禍會需要那麼大量的輸血。
“這種病,沒有根治的辦法,只能靠不斷地輸血,來維持生命。”
何婉捂住了臉,痛苦地嗚咽起來。
“我們找遍了全國的血庫,能聯絡到的所有Rh陰性血的志願者,可是……可是他們的血,輸給月月之後,都會產生不同程度的排異反應,效果很差。”
“只有你,林小姐,只有你的血,輸給她之後,沒有任何排異反應!醫生說,你的血液裡,有一種特殊的抗體,簡直就是為月月量身定做的救命藥!”
“所以……”
我看著她,把她沒說完的話,說了出來。
“所以,你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僅僅是一個一次性的獻血者。”
“我是一個,可以長期,甚至終身為羅月月提供救命血液的,完美的‘活體血庫’。”
何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
真相,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也無比醜陋。
我忽然想起,當初入職體檢時,公司特意增加了一項非常規的、關於稀有血型的篩查。
當時我還覺得,這家公司對員工的健康真是關心。
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什麼關心。
那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精準的篩選。
他們不是在招員工。
他們是在為羅月??????月,尋找一個合適的“血源”。
而我,林諾,就是那個被他們選中的,最完美的獵物。
那張兩千塊的罰單,也瞬間有了新的解釋。
那不是一次愚蠢的、按規章辦事的錯誤。
那是一種試探,一種馴化。
他們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你的價值,就是為我女兒提供血液。除此之外,你只是一個隨時可以被制度拿捏的普通員工。你必須聽話,必須服從。
他們想要徹底掌控我,把我變成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隨叫隨到的,專屬血袋。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我的脊椎,一路蔓延到我的四肢百骸。
我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人,再也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同情。
可憐?
不。
可恨,又可悲。
我看著何婉那張因為絕望而扭曲的臉,心裡再也泛不起一絲波瀾。
同情,在知曉全部真相的那一刻,就已經蒸發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惡寒,以及被當成獵物愚弄後的滔天怒火。
原來是這樣。
一切都說得通了。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初入職體檢時,會有一項莫名其妙的,關於稀有血型基因序列的深度篩查。
當時我還天真地以為,這是公司對員工無微不至的關懷。
現在想來,那哪裡是體檢。
那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狩獵。
一場在幾百個求職者中,精準篩選“完美血源”的圍捕。
而我,林諾,就是那個最不幸的,各項指標都完全符合,最終被他們鎖定,並且成功捕獲的獵物。
他們把我招進公司,給我一份體面的工作,不錯的薪水。
用三年的時間,讓我對這個環境產生依賴和歸屬感。
他們像耐心的獵人,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羅月月發病的那一天。
等待著那個可以順理成章地,讓我“奉獻”出自己血液的時機。
一切都計算得天衣無縫。
而那張兩千塊的罰單,更是這盤棋局裡,最陰險,也最惡毒的一步。
那根本不是什麼愚蠢的錯誤,也不是羅浩然所謂的“一視同仁”。
那是一種刻意的敲打。
一種精神上的馴化。
他們在用這種方式,給我植入一個思想鋼印。
告訴我,林諾,你的價值,僅僅在於你的血液。
除此之外,你和公司裡任何一個可以被規章制度隨意拿捏的螺絲釘,沒有任何區別。
你必須聽話。
你必須服從。
你必須放棄所有的自尊和脾氣,安安分分地當一個隨叫隨到,予取予求的“人形血庫”。
他們要的,不是一次性的救急。
他們要的,是一個可以終身繫結的,穩定、廉價,且絕對服從的,救命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