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山妖_第7章 欠了

欠了，就得還。

還完了，就該走了。

只是這年雨水多。

等雨停了，一場瘟疫。

不知從何處起，迅速蔓延。

到處都是染上瘟疫的百姓。

連宮牆內也未能倖免。

錦宜也感染上了。

她燒了三天三夜。

太醫跪了一地。

我和柳湘湘翻遍了所有古籍，都沒有找到這種疫病記錄。

也找不到對症的藥。

16

我守在她床邊。

看她燒得昏昏沉沉。

我再一次放棄了渡劫。

師父說得對，我沒有什麼慧根。

運氣更是不好。

每次離成神只差一步的時候。

我反悔了。

上一次是因為清妧。

這一次是因為她的女兒。

我的本體是神草。

天地間只剩最後一株。

拿去熬湯喝，能治百病，起死回生。

代價是我失去本體，會魂銷魄散，灰灰湮滅。

我告訴湘湘這件事。

她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從殿外灰白的天光，變成了昏黃。

然後她還是反對。

可外面的百姓死得越來越多。

連錦宜也快撐不下去了。

柳湘湘的眼淚掉下來。

她無法阻止我的決定。

我的本體被分成一塊塊。

送到各處有疫情的地方，加在湯藥裡面。

百姓喝下，病好了，城活了。

可我沒有了本體。

一隻失去了本體的妖精。

魂魄像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滅。

我開始變得很輕，輕到風一大就覺得要被吹走。

可我仍有遺憾。

我還沒找到清妧的轉世。

她明明答應我，會回來看我。

16

錦宜病好後。

在神女山上，重建一座廟宇。

廟裡的神像，依照我的模樣雕刻。

肩膀上還停著一隻喜鵲。

沒多久，錦宜覺得只建一座廟不夠。

下旨各州縣但凡願意立廟供奉的。

一律不強徵百姓銀錢。

她只求能讓更多人記得我。

記得有個小妖，曾經用自己換了很多百姓的命。

香火從四面八方聚過來。

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後來漸漸多了。

一柱柱，一爐爐。

從神女山蔓延到更遠的地方。

那些被我救過的百姓。

他們在廟裡不斷念著保佑我的話。

等到五十年後，湘湘和錦宜都過世了。

錦宜的大兒子也成為大梁新一代皇帝。

我突然發現自己的魂魄不那麼輕了。

不再飄散，能被風吹散。

香火凝聚的力量，一直在一點點地修補著我的本體。

再次甦醒的時候，

我已成為山神。

師父說，是我以前種下的善因，現在結出了善果。

可五百年過去。

清妧也轉世了。

我下山去找。

第一眼就認出了她。

在一座破敗的小城裡，滿街都是老弱婦孺。

年輕的男人們都奔赴戰場去了。

她蹲在巷口給一個孩子包紮傷口。

這是一個戰爭年代，到處都在打仗。

這一世她沒有入宮，沒有做皇后，也沒有被困於四方方的宮牆之內。

她如願成了一名大夫。

可眼下她正發愁一批救命的藥品，怎麼送給正在前線苦戰的戰士們。

她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

來到神女山。

把藥品一箱箱地埋在廟後的桃樹下。

然後來到廟裡。

看著我的雕像，她好像記起一點點前世的事。

「山神娘娘，你再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我沒有應聲。

她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把敵人引開，等戰士們來的時候，你幫我告訴他們，藥品埋在廟後，挖出來運走，好不好？」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裡，有信仰，有光。

更有視死如歸的決心。

我現身出來見她。

反對她的決定。

「不行，你不能去引開敵人，會被抓住的。」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

望向山下的方向。

火光和隱隱的馬蹄聲越來越接近。

風裡還夾裹著喊刀聲。

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山下不是有條河嗎？」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真無路可走，我就跳下去，就不會被抓住。」

17

我明白她的意思。

犧牲她一個，可以救千千萬萬的人。

那些活下來的人能守住更多人的家園、城池。

國家就有救了。

可我們又要分離了。

師父說我是妖，不能再幹預人間的事。

她說這一次如果我再插手。

會失去山神的身份。

妖精能修煉成仙的很少。

千百年來能走到我這一步的，更是屈指可數。

可清妧真的被逼得，最後跳了河。

我把她葬在廟後的桃樹下。

她還給我留了一封信：

「瑤姬，別為我難過。我們想要的自由、和平年代，離這不遠了。」

我在桃樹下站了很久。

那一刻，理解了她的做法。

再次甦醒的時候，不知道過了多少年。

神可以活得很久。

卻很孤單。

師父問我：

「千年修行，換一世為人，你真願意？」

我重重地點頭。

活得太久了，也沒什麼意思。

孤兒院裡。

有個小女孩天天在地上寫著瑤姬兩個字。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只知道要等一個人。

那天下午。

我站在她面前，她抬起頭望我。

我伸出了手，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點點哽咽。

「清妧，我們回家了。」

這次換我來陪你。

跨越了千年，始終相信。

山高水遠，我們終會有相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