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登山祭祖時,我被夫君妾室的姦夫推落懸崖。
我命大,沒死。
回去時,正趕上裴家給我辦喪事。
我從側門繞進去,撞見我的兒子裴昭,他小小一團哭成了淚人。
「娘,他們說你死了,我不信。」
「乖,娘沒事。」
「娘?你能說話了?」
咦?我之前分明是個啞巴。
1
清明那日。
我提著竹籃,一個人上了山,去找爹孃的墳頭。
嫁給裴元慶七年,我早就習慣了獨自祭祖。
裴元慶的父親原在京城做翰林院侍講學士,體體面面的五品官。
後來不知觸了哪位的黴頭,一道聖旨貶到這偏遠小城,掛了個從六品閒職,鬱郁不得志,沒幾年就病故了。
裴家祖墳遠在京城,裴元慶自然不必在這窮鄉僻壤登山祭掃。
他從不陪我,也不多問一句。
燒紙的時候,我聽見了腳步聲。
兩個人的,一個粗重,一個輕軟。
我沒回頭。
荒山野嶺,清明時節,來者不善。
柳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甜得發膩。
「夫人,可真巧。」
我轉過身,她穿了一身水紅。
趙虎站在她後面,手裡提著一根木棍。
我往後退了一步,身後是懸崖。
柳氏湊近,笑了一下。
「奴家知道夫人是啞巴,但是……還是你死了我和阿虎才更放心。」
她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像閨中密友般親暱。
然後猛地一推。
我向後栽倒,灰色的天和青色的山在我眼前顛倒旋轉,風聲灌進耳朵裡,灌得滿滿當當。
我沒有喊,反正也喊不出聲。
我以為我會死,可我沒有。
醒來的時候,我看見的是茅草屋頂。
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我臉上。
我身上蓋著粗布被子,胳膊和腿上纏著布條,隱隱滲血,但骨頭沒斷。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
一間小茅屋,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有一碗水和半個粗麵餅子,旁邊豁口的陶罐裡插著幾支野花。
有人救了我,但救我的人不在。
我喝了水,吃了餅子,試著站起來。
腿上的傷不重,皮外傷而已。
大概是被樹枝和灌木兜住了,又被人及時撿了回去。
我將身上的珍貴物件兒全留下後,離開了。
我要回家。
裴府大門上掛著白布,裡面傳來和尚唸經的聲音。
我從側門繞進去,避開來往的僕從。
靈堂設在正廳。
我躲在柱子後面,看見了那口棺材。
黑漆漆的,還沒蓋上蓋子。
裡面放著我的一套衣裳,還有我最喜歡的那隻白玉簪子。
供桌上擺著靈位,香爐裡的煙嫋嫋地升著。
「先妣裴門沈氏之靈位」。
原來他們都以為我跌落懸崖命喪黃泉了。
裴元慶不在靈堂裡,估計在前廳陪著那些來弔唁的賓客。
柳氏也不在,大約在賬房盤算我喪事的開銷。
突然,有個小小的身體撞進我懷裡,說話一抽一抽:「娘,你回來了……他們說你死了,我不信。」
我張了張嘴,「昭兒,娘……沒事。」
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回聲。
裴昭猛地抬頭。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手,摸了摸我的嘴唇。
「娘,你能說話了?」
我也愣住了。
我之前分明是個啞巴。
「娘沒事。」我又說了一遍,聲音更穩了一些。
裴昭的小臉亮了起來,他張開嘴要喊人。
我立刻用手按住了他的嘴唇。
我看著他的眼睛,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要說。
不要告訴任何人。
2
若我不是個啞巴,怎麼也不會嫁給裴元慶。
我沈家本是這城裡的首富。
我爹沈萬全做的是茶葉和絲綢生意,半個城的商鋪都掛著沈家的招牌。
我兄長沈柏年紀輕輕就接了爹的班,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家人都待我極好,從小到大連句重話都不曾說過。
裴家一個被貶的破落戶,要錢沒錢,要勢沒勢。
裴元慶本人也不過是個秀才,連舉人都沒中。
擱從前,他連我沈家的門檻都不夠看。
可我是個啞巴。
再多的嫁妝也換不來一樁門當戶對的好親事。
媒人踏破門檻,說來說去,不是喪妻的鰥夫,就是年紀可以做爹的老頭。
我爹挑來挑去,最後看中了裴元慶。
說他好歹是官宦之後,長相周正,年紀相當,雖然家道中落,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就這樣,我帶著沈家半副家業似的嫁妝,嫁進了裴家。
我爹還拿沈家的銀子替他捐了個小官。
裴元慶一開始待我也還算體貼。
原以為日子這麼安安穩穩地過下去也能將就。
但五年前,柳氏來了。
她閨名叫柳眉,本是京中官宦人家的女兒。
她的父親做過戶部郎中,和裴家原是世交。
柳眉和裴元慶從小一起長大,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
後來朝中皇子黨爭,柳家站錯了隊,一敗塗地。
柳眉的父親被奪官抄家,全家貶為庶人,男的流放,女的充奴。
柳眉不知用了什麼法子逃過一劫,帶著一個護衛從京城千里迢迢跑到這裡來投奔裴元慶。
我記得那天下著大雪,柳眉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襖,頭髮散著,臉凍得發紫,跪在裴府門前磕頭,說求裴家哥哥收留。
我當時並不知曉她是誰,只看到一個弱女子走投無路,心生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