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實鐵匠成婚第五年,他迷上了隔壁賣胭脂的俏寡婦。
人家搬貨,他搶著搭手。
人家嘆命苦,他拍??脯:「往後有我。」
街坊嬸子看不下去了:
「你媳婦起早貪黑磨豆腐,腰都累彎了,你還在這兒幫外人?」
他搓著衣角嗤笑:
「她一身豆腥氣,抱一下都黏手,親熱的時候我都下不去嘴。
「要不是當初可憐她,誰會娶個賣豆腐的?」
當晚,我把五年攢下的銀錢一分為二。
一半塞他枕下,一半揣進自己懷裡。
拎起滷水方和銅勺,頭也不回地走了。
半年後,我在柳溪鎮開了新豆腐鋪。
前夫興沖沖追來,站在門口咧嘴笑:「咱家鋪子真氣派!」
我那貌美啞夫一步擋在我身前,艱難卻清晰地開口:
「哪裡來的腌臢東西!
「離我娘子、遠點!」
01
天還黑濛濛的,我就起了身。
後屋缸裡的黃豆浸了一夜,顆顆飽脹發亮。
指尖一捻,裂成兩瓣,散出清冽的香氣。
這味道曾被周守業嫌是「窮餿氣」。
可在柳溪,街坊們卻說:
「一聞這豆香,便知豆娘快出攤啦!」
這是我來柳溪鎮的第二個月。
租的是臨河小屋,前頭擺攤,後頭住人。
每天三更天起來,磨豆、過包、煮漿、點滷……
汗是流了不少。
但看著雪白顫動的豆花和方正軟和的豆腐,心裡便踏實。
這裡民風淳厚,鄰里和氣。
就連生意也比清河鎮好做。
碼頭的苦力們忙了一宿,就認我這碗熱乎乎的嫩豆花。
城東酒樓的採辦小哥,隔幾天就來拖走一整板豆腐。
日子浸在水汽與豆香裡。
倒比從前在清河時鬆快多了。
唯一的煩惱,是隔壁王大娘總上門來說親。
前天帶來個五大三粗的腳伕,說:
「能扛兩百斤,養你綽綽有餘!」
昨天領了個窮書生,袖口磨破了也不縫,還搖頭晃腦:
「他日金榜題名,定不負卿。」
我每次都笑呵呵地聽著,卻從未點頭。
男人靠得住,母豬都能上樹。
可今天王大娘領來的這個,卻讓我手裡的銅勺頓了一頓。
白白淨淨,肩寬腰窄,站在晨光裡像棵挺拔的青竹。
十指修長,掌心有繭,幹過活,卻不粗糙。
見我抬眼,他急著想開口。
卻只發出幾個模糊音節,急得額角冒汗。
「哎喲,急什麼!」
王大娘拍拍他肩膀:
「這孩子叫陳硯生,是個木匠,人老實,心腸熱!
「修磨盤、編竹筐、做推車,樣樣拿手。
「就是這嗓子壞了……但他願意入贅!
「過日子又不是靠喊,豆娘,你說是不?」
此刻我本該笑笑,轉身裝作忙活。
可不知怎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不爭氣地,嚥了下口水。
02
這也不能怪我。
周守業打鐵傷了腰,又嫌我身上有豆味。
算算日子,我已有小半年沒沾過男人了。
眼下見著個眉眼周正的,不饞是不可能的。
陳硯生長得很好看。
眉毛濃黑,眼睛亮堂堂的,一張臉白得像剛點出的嫩豆腐。
他身量高,肩背寬,單薄的麻衣下,隱約能看出有些腱子肉。
人不聒噪,看著也勤快,像是個能踏實過日子的。
這念頭冒出來,我自己先嚇了一跳。
當初我嫁給周守業時,不也是圖他「老實」「能過日子」?
結果呢?
還不是落得個分道揚鑣、連句體面話都沒有的下場。
「還是算了吧,大娘。」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點不該有的心思壓下去:
「我一個人挺好的。」
03
周守業家裡三代都是鐵匠。
他爹死得早,臨終前最掛念的,就是讓他守住那份鐵鋪家業。
他也確實爭氣。
人憨厚,幹活肯下力氣,街坊鄰居提起他,都誇他老實可靠。
那時我在街角擺豆腐攤。
他來買豆花,總會多給我一文錢,說:
「你一個女孩子,孤苦伶仃的,不容易。」
後來熟了,又幫我推車、看攤子。
一來二去的,他就說要娶我。
那天他站在攤前,一臉憨笑,臉憋得通紅:
「豆娘……你一個人太孤單了,我想照顧你。
「以後我打鐵,你賣豆腐,咱倆把日子過好。」
爹孃死得早,我獨自生活了十幾年,倒是不指望誰照顧。
可那長年累月的孤獨,我是真的受夠了。
我嫁給了周守業。
清河鎮地方小,沒人管,婚事也不用去官府報備。
兩支紅蠟燭,一方舊蓋頭,再加一碗合巹的甜豆花,我就成了周家婦。
剛成親那半年,周守業是真疼我。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替我磨豆子。
待煮好漿,我點完滷水,他才去鐵鋪幹活。
夜裡也把我摟得緊緊的,總笑著說:
「豆娘皮膚比豆腐還滑,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把我的魂兒都勾走了!」
變故發生在他打鐵傷了腰之後。
大夫搖頭嘆氣,說這腰再也幹不得重活了。
他躺在床上,整個人頹敗不已,拉著我的手說:
「豆娘,等我好了,一定加倍補償你。」
我輕輕拍他手背:
「都是一家人,說什麼補償不補償的。」
就這樣,養家的擔子全壓在了我肩上。
我起得更早,睡得更晚。
磨豆、點滷、出攤、送貨,一樣不落。
回了家,灶是冷的,鍋是空的。
便又打起精神,生火、做飯、洗衣,再幫他擦洗。
我原先想過要個孩子,如今這境況,也沒再提。
周守業起初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