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生記_第2章 時間長了
時間長了,便也習慣了由我供養。
要麼躺著發呆,要麼坐在門口曬太陽。
日子一天天過去。
眼見著他的身子越來越鬆快,能坐能走,我心裡也跟著寬慰。
他在,家就在。
還好,我熬過來了。
直到……隔壁搬來了柳寡婦。
04
柳寡婦是個賣胭脂的,生得白淨漂亮,說話也輕聲細氣。
她搬貨時不小心崴了腳,周守業立馬衝過去搭手。
起初是一回兩回,後來就成了常事。
我每日拖著痠痛的身子回家,常看見他坐在她鋪子前的小凳上,聽她抹淚:
「我這命啊,怎麼就這麼苦……」
他拍著??脯,聲音是我許久未聞的洪亮:
「怕什麼!往後有我陪著你!」
漸漸地,街坊開始有了閒話。
李嬸悄悄拉住我,壓低了聲:
「豆娘,你得留心些,那寡婦不是省油的燈!」
我只笑笑:
「守業那個人您還不清楚?就是心熱嘴笨,說話沒個把門的!回頭我說說他……」
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周守業這人,看著粗枝大葉,可心眼兒是實的。
也正因為這股實誠勁兒,讓我覺得可以依靠。
直到那天,我往飯館送豆腐,路過胭脂鋪。
李嬸正拽著他的袖子質問:
「你媳婦起早貪黑磨豆腐,腰都累彎了,你倒有閒心三天兩頭地來幫外人?
「還有,這簪子是怎麼回事?
「送簪子什麼意思,你心裡沒數?」
我頓住腳,從半開的門簾望進去。
周守業黝黑粗糙的手掌裡,捏著一支細細的銀簪,在昏暗中泛著柔光。
我愣住了。
跟了他五年,他從沒送過我一樣首飾。
從前我說想戴個耳墜,他只笑:
「你長得好看,用不著那些俗物。
「再說了,萬一掉豆漿裡,兩邊都糟蹋了。
」
如今,倒捨得給別人買。
??口猛地一堵,我抬腳就要進去問個明白。
卻聽李嬸急道:
「豆娘這麼好的媳婦,換別人親近還來不及,你可別不珍惜!」
周守業搓著衣角,嗤笑了一聲:
「她一身豆腥氣,抱一下都黏手……親近?我都下不去嘴!
「要不是當年看她可憐,誰會娶個賣豆腐的!」
這話像一盆冰水,狠狠澆在我頭上。
原來,這幾個月他不肯與我同房,不是腰疼,而是嫌我身上有味。
可我最是愛乾淨。
每次收攤再晚,也要燒熱水,用澡豆仔細洗上兩遍。
倒是他,身上總有汗味,還說那是「男人氣概」,不肯好好洗。
看來,不是我味道變了。
是他的心變了。
05
我自小孤零零長大,離別於我,從不是天大的事。
所以,我沒哭,也沒鬧。
當晚就收拾好了包袱。
五年來攢下的銅錢,我數了又數,一分為二。
「咱倆沒去官府辦過文書,算不得正經夫妻,也談不上和離。」
我把一半錢推到他面前。
「進這家門時,你沒給聘禮,我也沒帶嫁妝。
「如今分開,也是一人一半,誰也不欠誰。」
周守業縮在床上,梗著脖子,一聲不吭。
直到見我當真提著包袱轉身,才有些慌了:
「就因為那一句話,你就要走?」
我回頭看他:
「周守業,我不是傻子。
「你當初喜歡我的樣子,我見過。如今你不喜歡了,我也看得出來。」
「你一個女人,無依無靠的能去哪兒?
「離了這個家,你怎麼活?」
我沒應聲,徑直往外走。
他在身後急喊:
「你若走了,就別想再回來!
「往後要是落得個討飯的下場,可別後悔!」
我頭也沒回。
「討飯也好過在你這裡討嫌!」
06
五年的夫妻說散就散,心裡難免有些空落落的。
所以王大娘一提說親,我第一反應是拒絕。
「還是算了吧,大娘。」
聽見我說「算了」,陳硯生眼裡的光瞬間暗了下去。
低下頭,沒再出聲。
王大娘笑著拉了拉他的袖子:
「那咱們就先回吧,改日再說!」
陳硯生看了我一眼,跟著走了。
青衣布衫消失在晨光裡,單薄又落寞。
我以為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沒想到從那以後,我出攤時總能在不遠處看見他。
起初只是遠遠站著。
後來便走近些,悄悄幫我收拾散落的工具,扶穩被風吹歪的棚子。
幹完活,就退到一邊,像只可憐的小狗。
有天清早,我在河邊洗豆袋。
水冷得刺骨,手剛泡進去就凍紅了。
眼前忽然一暗。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掌心攤著塊乾布巾。
我抬頭,正對上陳硯生清亮的眼睛。
他沒說話,把布巾輕輕擱在石階上,接過我手裡的豆袋,蹲下就洗。
水花濺溼了半邊袖子,他也不管。
洗得極仔細,連邊角的豆渣都抹淨了。
我攥著那塊帶著他手溫的布巾,望著他低垂的側臉,一時忘了動彈。
後來他來得更勤了。
我那推車的輪軸壞了好幾天,嘎吱嘎吱響得人心煩。
他一聲不吭,蹲在攤子後面搗鼓半天。
換了新軸、上了油、調了平衡。
再推起來,輪子轉得又快又順,穩當得像踩在雲上。
他收拾好工具,衝我靦腆地點點頭,轉身又要走。
我忽然喊住他:
「豆腐湯煮多了,你要不要喝一碗?」
07
陳硯生眸子一亮,立刻揚起唇角,點了點頭。
他拘謹地坐在桌邊,連勺子都拿得端端正正。
眼角偷偷瞄我好幾次,就是不敢抬頭。
我看得想笑,問他:
「你這嗓子是怎麼回事?真不能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