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生記_第4章 後來他傷了腰
後來他傷了腰,就沒再管我了。
再後來,他的心也去了別處。
陳硯生日後會不會也……
我搖搖頭,懊惱自己胡思亂想。
這樣琢磨,對陳硯生太不公平了。
還是過一天算一天吧。
若他以後也變了,大不了再一拍兩散。
這次,我可不會自己走了。
這是我的地方,該走的是他。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他非但沒變,反倒越來越妥帖。
磨豆子磨得勻,點滷火候準,豆腐嫩得能顫出水光。
他還給推車加了防雨的油布棚,給豆腐箱打了更透氣、更防磕碰的格子。
來買豆腐的嬸子嫂子們都打趣:
「豆娘,你好福氣!找了個這麼疼人又能幹的夫君!」
他就在旁邊站著,耳根微紅,靦腆地笑。
偶爾能輕輕應一聲,聲音還帶著沙啞,卻格外認真:
「是……我有福。」
他知道我識字少,便每日練習說話。
從單字到短句,一遍遍對著牆角念,對著河水練。
兩個月下來,已能斷斷續續說些整話。
實在說不清的時候,才掏出炭筆,在紙上慢慢寫給我看。
至於那些木匠活,他也沒落下。
誰家板凳腿鬆了、窗框歪了,他都樂意去修。
得了工錢,就一文不少地交給我。
我不要,他就急,皺著眉頭,硬是要塞進我床底那隻陶罐裡。
我想,他和周守業終究是不一樣的。
周守業大男子主義,總想攥著我的錢。
可陳硯生從不碰我的錢,還把掙來的都給我。
夜裡收攤回來,他也累,卻總記得燒好熱水,擰好帕子,幫我擦身。
有一回我半夢半醒,摸到身邊空著,含糊問:
「硯生,你不睡?」
陳硯生從後屋探出頭,咧著嘴笑:
「豆子……還沒泡,明早要磨。」
我怔了怔,這才恍惚意識到,我已經許久沒有碰過豆子了。
這些瑣事,早已被他無聲地攬了過去。
心裡一軟,我起身??床,走過去拉他:「現在睡。」
他猶豫:「可豆子……」
「不管它!」
我吻住他,扯過被子,將我倆裹進了黑暗裡。
一夜春深。
翌日一早,他支著胳膊側躺在床邊,紅著臉頰問我:
「今天沒豆子……怎麼出攤?」
我眯起眼,懶洋洋地勾住他脖子:「你說呢?」
他愣了一瞬,眼睛忽然彎起來,笑得有點憨,又有點壞:
「那……繼續睡!」
話音未落,溫熱的吻已落了下來。
11
深秋時,清河鎮的李嬸子回鄉省親,順道來看我,帶來了周守業的訊息。
「你走後,他可神氣了幾天!
「逢人就說甩了個累贅,整天泡在胭脂鋪裡,幫那柳寡婦搬東搬西。
「聽說,還把分到的那點錢都投進胭脂鋪,說要跟人家『搭夥過日子』、做大買賣呢!」
李嬸撇撇嘴,語氣裡滿是不平:
「那寡婦開始還對他軟聲細語的,後來看他錢掏得差不多了,腰傷又重,幹不了什麼實在活,臉就變了。
「現在對他呼來喝去,沒個好臉色。
「我看啊,等那點錢造光,兩人就得掰!」
陳硯生在一旁默默收拾碗筷,背對著我們,動作卻慢了下來,耳朵尖都豎起來了。
我忍著笑,給李嬸舀了碗熱豆花:
「嬸子還是嚐嚐我的豆花吧,是新配方。
「至於旁人的事,早跟我沒關係了。」
余光中,我瞥見陳硯生揚起唇角,連擦桌子的動作都輕快了幾分。
這傻子,真是什麼都寫在臉上。
12
陳硯生不只能幹,還有顆靈巧的心。
他用那雙做木工的手,給我琢磨出好幾樣做豆腐的新器具。
一個帶細密濾網的「濾漿架」。
架在鍋上,豆漿濾得又快又幹淨,豆渣一點兒不漏。
一塊帶可調卡榫的「壓板」。
壓豆腐時能控制厚薄和力道,壓出來的豆腐方方正正。
還有幾個帶夾層、能保溫的「湯桶」。
早上出攤賣豆花,送到碼頭還是滾燙的。
用了這些物件,省力、出活快,生意越做越紅火。
我倆一合計,乾脆把攤子擴成小作坊,搬到了熱鬧的街市。
租了鋪面,掛了招牌,叫「豆生記」。
不光賣豆花、豆腐,還添了千張、豆乾、素雞……
怕忙不過來,還招了兩個老實勤快的小夥計。
「豆生記」開張那天,店裡擠滿了人。
街坊們提著雞蛋、捧著紅布來道賀,笑語喧天。
唯有一人,又黑又瘦,眼窩深陷,站在人群外頭,透著股窮途末路的潦倒。
我定睛一看,竟是周守業。
他從前壯得像頭黑牛,如今卻瘦得顴骨凸出,衣裳空蕩蕩掛在身上。
想來是真如李嬸所說,被那寡婦榨乾了錢,連飯都吃不飽了。
他擠出個笑,湊上前,眼睛卻貪婪地掃著鋪面:
「若不是偷聽到李嬸子說話,我還不知咱家開了新鋪子!
「這兒地段不錯,裝修也夠氣派!我就知道,我的豆娘最能幹!」
我差點笑出聲:
「周守業,你糊塗了?
「咱倆半年前就橋歸橋、路歸路了,哪來的『咱家』?」
他臉色一沉,冷笑:
「你說散就散?我還沒點頭呢!
「你是我媳婦,你的就是我的!」
說著,伸手就來拽我胳膊。
一條手臂猛地橫出,狠狠將他甩開。
陳硯生一步擋在我身前,面色沉靜,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哪裡來的腌臢東西!離我娘子、遠點兒!」
周守業被推得踉蹌好幾步。
自覺丟了面子,指著陳硯生尖聲嘲笑:
「哈!難怪你這麼硬氣,原來找了野男人,還是個結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