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生記_第3章 他點點頭
他點點頭。
嘴唇動了動,想解釋什麼,卻只擠出幾聲沙啞的氣音。
我心裡一緊,有點後悔。
人都不願被戳痛處,我幹嘛提這個?
可陳硯生好像並不生氣,從懷裡摸出一小截炭棒和幾張紙,低頭寫了起來。
我識字不多,但也看明白了:
幾年前,他在木工坊替人造船。
因不肯跟著偷工減料,壞了坊裡的「規矩」。
不僅丟了差事,還被那黑心掌櫃灌下藥,毒啞了嗓子。
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安慰他:
「你這樣好的人,老天不會一直虧待你的。」
說著,我就坐近了些,想拍拍他的肩膀。
沒想到他像被火燙了似的,猛地向後一縮。
我手僵在半空,心裡咯噔一下。
他也嫌我身上有味嗎?
訕訕收回手,我低聲說:
「對不住,我身上都被豆子醃入味兒了,燻著你了。」
不知為何,陳硯生急了。
臉漲得通紅,拼命搖頭。
嘴張了又合,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終於擠出一個字:
「……香!」
我愣住。
他急得額角青筋都冒出來了,手指著我,又笨拙地重複:「香!」
看著他通紅的臉和慌亂的眼神,我心頭那點委屈忽然就散了,「撲哧」一聲笑出來。
「原來你能說話呀?聲音也不難聽。」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耳根都紅透了。
那副模樣,看得我心裡軟軟的。
鬼使神差地,我脫口而出:
「王大娘那天說你願意入贅……這話,還作數嗎?」
他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圓圓的。
眼底像突然燃起了兩簇小火苗,亮得驚人。
他用力點頭,一下,又一下,生怕我不信。
我心裡那點試探,忽然就落了地,生出些踏實的暖意。
「那這樣吧!」
我看著他,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你要是哪天能清楚喊出我的名字,我就答應你。」
他怔了一瞬,隨即激動地點了點頭。
08
接下來的半個月,陳硯生都沒來。
起初我以為他忙,或是害羞。
可三天、五天、十天過去,再也沒見到他的身影。
我心裡那點剛冒頭的暖意,漸漸涼了下去。
或許是我太為難人了。
本就是萍水相逢,不來也好。
我打定主意忘了這回事。
卻不料第二天一早,他竟站到了我攤前。
身上還是那件半舊的青布衫,卻洗得乾乾淨淨,平平整整。
頭髮也梳得一絲不亂,額前幾縷髮絲還溼漉漉地貼著。
晨光裡,他眼睛亮得灼人,直直望著我,連耳根都透出薄紅。
深吸一口氣後,他嘴唇輕顫,用盡力氣似的,極慢、卻極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豆……娘。」
嗓音粗啞,卻字字分明。
像兩顆溫熱的石子,不偏不倚,落進我心裡最軟的那一處。
我心跳得厲害,伸手就拽住他袖子:
「走,買紅蠟燭去!」
他卻輕輕搖頭,默默開啟了隨身帶來的包袱。
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對紅蠟燭、幾張剪好的喜字、一支粉色的珠花、一包碎銀,還有兩身簇新的紅衣裳。
我愣了下,忍不住笑問:
「你哪兒來的錢?」
他掏出炭筆,在紙上寫:
「以前攢的,還有……房子賣了。」
我心頭一震。
賣了?
他還真是一點後路也不給自己留。
眼眶驀地一熱,我拿起那支珠花往髮髻上比劃,手卻抖得怎麼也簪不穩。
陳硯生輕輕接過,指尖小心地替我理好碎髮,將珠花穩穩別了上去。
清冽的木香隨著他靠近的氣息落下來,乾淨又踏實。
我屏住呼吸,臉一下子燒得滾燙,小聲問:
「好……好看嗎?」
他退後半步,仔細端詳著我,用力點了點頭。
那雙帶笑的眼睛裡,盛滿了細碎的晨光。
還映著一個戴著珠花、臉頰緋紅的、小小的我。
09
晚上,陳硯生執意下廚。
做了幾樣家常小菜,竟有模有樣。
紅燭搖著光,滿窗的喜字映得一室暖融。
我倆坐在床邊,一時無話。
我好歹算過來人,倒不覺得太難堪。
他卻像個木樁子,直挺挺坐著,從臉到脖頸一片通紅。
我起了心逗他,湊近他耳邊,氣息輕輕呵上去:
「你……知道今晚該做什麼嗎?」
他纖長的睫毛重重一顫,先是點頭,又慌得搖頭。
我忍不住笑,心卻軟成一汪水。
湊過去,親在他的唇角。
陳硯生渾身一抖,幾乎是本能地回吻過來。
唇是燙的,手是顫的,在我唇上、頸間胡亂地親。
衣衫很快散亂。
他覆上來,滾燙的掌心貼住我的後腰,力道卻有些無措。
試了幾次,都不成,急得滿頭是汗。
偏又說不出話,只能溼著眸子,委屈地哼哼。
我被他蹭得渾身發軟,實在忍不住了。
只得一個翻身,親了上去……
我手把手地教他。
何處輕,何處重,何時停……
他學得認真,指尖按住我的腰窩,燙得我心尖發顫。
後來,不知怎的,他忽然像開了竅。
一個利落地翻滾,便將我籠在身??。
動作雖還帶著生澀的笨拙,卻又穩又重。
我陷進一片混沌的暖熱裡,什麼都看不清了。
只聽見他啞得厲害的聲音,混著灼熱的氣息,一遍又一遍,擦過我的耳畔:
「豆……娘……」
「豆娘……」
10
第二天起晚是必然的。
我一睜眼,就聽見後屋傳來「咕嚕咕嚕」
的推磨聲。
想來是陳硯生在磨豆子。
沒來由地,我想起周守業也曾這樣早起替我推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