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清梨_第6章 兩個時辰後

兩個時辰後，在門外快等成望妻石的裴商忍不住進來時，我和李程景坐在小院的石桌旁，四菜一湯，吃得有滋有味。

「你們在幹什麼？」

「沈清梨，我給你時間訣別，你在這裡玩兒過家家？」

裴商的臉色黢黑，不可置信地瞪著我。

我捧著飯碗看著他。

「我在和我夫君吃飯。」

「恩公，你要一起吃點嗎？」

12

裴商好像要瘋了。

他指著我的鼻子罵我。

「你是不是有病啊？」

「他不要你了！他在你和黃金萬兩、百畝良田、三進三出的大宅子之間選了後者！」

「他不過是一個背信棄義、貪生怕死、只會享樂的窮光蛋而已！你還要跟著他？」

我弱弱解釋。

「不是的！」

「你說的那個人是我！這些東西他都是為我準備的！是我以前和他念叨過的平生夙願。」

「謝謝你幫我們實現。」

裴商搖搖晃晃，好像要被我氣倒。

但他腰間有劍，手裡還有權，沒有這麼容易倒下。

劍光一閃，錚鳴刺耳，石桌一分為二，菜餚湯羹灑了一地。

「你們當真覺得我拿你們沒辦法？」

我和李程景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牽起手。

「這裡真的很好，是我最想住的那種宅子，住一天也很好。」

「其實你沒有那麼喜歡我，你只是習慣了想要就能擁有，始終學不會放手。」

「但我並不是一個物件，我有自己的想法，我真的不喜歡你了，李程景給的才是我向往的生活。」

我苦口婆心地講道理，裴商絲毫不為所動。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已經沒有了，我看了看夕陽，夕陽無限好。

最後抱了抱李程景。

「謝謝你帶我走出來，陪我看了那麼多風景。

」

「在你身邊我最開心。」

「以後我不在，你一個人也要四菜一湯，吃不完就多養幾隻雞。」

說完我掏出??前的瓷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喝了。

裴商和李程景都瘋了。

一個死命逼我吐出來，另一個撿起瓶子拼命往嘴裡灌。

「沈清梨！你怎麼敢！你從前是多麼怕死的一個人！」

「你不是說最喜歡曬太陽嗎？死了就再也見不到這樣好的陽光了！」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我怎麼可能讓你去死？你簡直蠢笨如豬！」

比起他的癲狂，李程景要穩重多了。

他喝完另外半瓶藥水就安靜下來，坐到我身後抱住我，然後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說好要陪你一輩子的，我可不會食言。」

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我們雙雙閉緊眼睛，睡姿安詳。

裴商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目光呆滯。

「不該是這樣的！我要的不是這個！」

「難道我真的錯了嗎？」

「我錯了。」

我靜靜聽了一會兒，睡意席捲而來，只好掀開眼皮偷瞄了一眼。

正好與裴商對上視線。

「那個，你不抹個脖子嗎？」

在他徹底瘋狂之前，我手腳麻利地從地上爬起來，李程景被我猛地推開，重重磕到了頭。

「怎麼回事，到陰曹地府了嗎？」

我趕緊上前對裴商賠笑臉。

「不抹脖子也沒關係，你知道錯了就好！」

「你看看，我們三個人相安無事多好？何必搞成這樣呢？」

「以後我和李程景就好好在這裡生活，逢年過節你可以常來走動，送我們的東西就當隨禮了，我們全家感謝你八輩祖宗！」

「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13

月照人圓。

晚上我和李程景躺在床上還感嘆，有時候命運真是無常。

潑天的富貴竟然說來就來！

「算起來，他真的是我的貴人，第一次娶我，讓我逃離了沈家這個牢籠，現在又親手送了我這麼好的安樂窩。我心裡真有點過意不去呢！」

「我也是。最窮的時候他給了我一份差事，讓我遇到你。後來又給我這麼多東西，讓我能好好愛護你。所以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他，早日讓你生下孩子，認他作乾爹！」

……

春宵一刻值千金。

在我們的共同努力下，次年十月，我誕下了我們的長子，取名懷恩。

小傢伙虎頭虎腦的甚是可愛，而且特別有眼力勁兒，從小就和乾爹親。

從前都是我們拎著東西上門，慰問孤家寡人。

有了懷恩以後，裴商隔三差五就拎著大包小包來家裡探望，生怕我們虧待了他的乾兒子。

寒來暑往，我看著他歷經沉浮，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也不自覺地為他著急。

「一個人就那麼好嗎？」

「你年紀也不小了，就不能再找個人伴伴老？」

「桃花流水，別有天地，世上總有人懂得你。」

他聞言抬頭看我，然後搖了搖頭。

「我還不放心。」

我不知道他在不放心什麼，明明我過得那麼好。

懷恩一天天長大，裴商將他視如親子，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李程景也在裴商的舉薦下重回國子監任職，一輩子當他最感興趣的教書先生。

我百無聊賴，又家財萬貫，於是創辦善堂，佈施錢糧。

這一方水土裡人人皆知，有一位姓沈的夫人是菩薩心腸。

好日子如流水匆匆過。

我年逾半百之際，裴商第一個離我而去了。

他去時仍舊是孤家寡人，懷恩以義子身份，送他入土為安。

臨別時我去看他，他在我耳邊輕輕問我。

「若有來生，我不會再犯傻錯過。

」

「你還願意再嫁我一次嗎？」

我緩緩點頭，淚如雨下。

他心滿意足地走了。

往後逢年過節，家裡總添一炷香。

七十八歲時，我覺得自己也快走了，身邊是和我一樣精疲力竭的李程景。

「老太婆，你可真能熬啊！」

「為了陪你到最後我撐得真不容易！」

「終於能好好睡一覺了！」

我們躺在一起，手牽著手，像很多年前假裝喝藥的那個午後。

天上明月皎潔，這一生我過得很圓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