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貍_第3章 人心如鏡

人心如鏡，若是帝后與臣子皆正直明理，能明辨是非，又豈會被奸人的言辭挑撥，變成截然不同的人？

更何況徐貍在我身邊的時候，雖貪玩驕矜，卻心思純善，連太平揪她的鬍子都不生氣，從不在坤寧宮伸出利爪。

為何換作皇帝來養，就成了囂張跋扈的惡人？

嬤嬤說我是被貓妖蠱惑了。

「陳嬪的臉聽說還腫得老高，敷了藥也消不下去，這貴妃哪裡是個好惹的主。」

我下意識替她說話。

「能自保也是好的。」

嬤嬤費解。

「……那陳嬪也沒罵貴妃啊？」

我們倆一起回憶了一下。

當時……陳嬪指責的好像是我。

自入宮以後，我一向以賢后要求自己，前朝後宮若對國母有諫言，我都會謙遜待之，有則改過，無則加勉。

以至於後宮嬪妃們在我面前一向恭敬不足。

從前徐貍還是小貓的時候，聽到有妃嬪因為芝麻大的事情鬧到我這裡，瞳孔就會豎成細細的一條線。

看到有人對我不夠恭敬，背上的毛就會炸起，做出一副攻擊人的模樣。

怎麼化形成了人，還是這個毛病。

我嘆了口氣。

於是貴妃在後宮跋扈的事，我且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少有的當了幾日清閒皇后。

但貴妃的驕縱愈演愈烈。

御膳房的丫頭不過是送糕點時頭抬得高了一點，偷偷看了眼新晉的貴妃，就被徐貍亂棍打死。

那丫鬟的姐姐是御前司儀，在皇帝面前磕破了頭，求一個公道。

卻被皇帝送進了慎刑司。

後宮平靜了七年，頭一次出了這樣兇惡見血的事。

不僅後宮。

前朝也出了亂子。

今年恩科的幾位舉子聯名上了請願書，討伐宮中貓妖貴妃，稱其是禍國妲己。

若皇帝不肯聽諫言，舉子們便要在宮門前長跪不起。

恰逢夏日暴雨，書生們瘦弱的脊樑在風中被吹得搖搖晃晃。

可那封請願書，皇帝一眼都沒看，只道書生無情，惹了他的愛妃不快。

貴妃嬌聲，不過幾句，舉子們就被舉家抄家，流放南疆。

恩科中榜者，凡對貴妃有異議者，皆永不錄用！

事到如今，已不容我坐視不理。

9

當年嫁於皇帝作太子妃時，太祖皇帝曾賜我一柄上書玉如意，予我勸諫君王之權。

如今我高舉著玉如意，在未央宮中，令貴妃禁足。

帝王將美人攬在懷裡，裙襬若隱若現的毛尾巴一搖一晃。

徐貍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泫然欲泣。

「皇后娘娘，你要罰我？」

我冷聲：

「舉子無辜，不過是諫言，卻被流放南疆，難道不是貴妃跋扈，罔顧人命的錯嗎？」

貴妃啪地一聲將桌案上的糕點都拂落：

「該死的書生，他們罵我，不該罰嗎！」

好一副妖妃的模樣。

宮人們驚慌失措地跪了一地，帝王反倒笑了。

「當然該罰，愛妃莫生氣了。」

他寵溺地將貴妃的手執在掌心。

「別傷著自己。」

然後面向我，卻冷了臉色。

「孤的愛妃，還輪不到一群酸腐書生指摘！」

我一瞬間有些恍惚。

那些酸腐書生，其實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了……

當年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東宮唯有我一位太子妃，待他繼位後兩年，後宮除我外依舊空置。

他親暱地喚我乳名，說有我一人足矣。

我們先後有了一子一女。

太子如今已經弱冠，正跟隨我兄長在外征戰。

小女兒太平呱呱落地。

朝堂上的言官多次諫言，要皇帝充盈後宮，綿延子嗣。

他很為難，好多次在我面前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我出面主持了第一次選秀。

再後來，越來越多的妃嬪進宮，我從獨寵的太子妃，變成了賢德的皇后。

興許是我從不犯錯。

皇帝……也從未維護過我。

徐貍哭得很傷心。

帝王沉下臉：

「皇后對孤的救命恩人不敬，就是對孤不敬！」

「禁足宮中，好好反省，忠君之書該抄百遍！」

10

夜雨。

我手腕有些痠痛，是陳年老毛病了。

抄好的宣紙疊了一層又一層，忠君二字看得多了，竟然會有些模糊不清。

嬤嬤領著小太平過來，端給我一碗血燕。

「孃親，呼呼。」

太平吹了吹我發紅的手腕。

皇帝知道我手腕的舊疾，也知道雨天會發作。

他當眾刻意懲罰我，為他心尖上的貴妃出氣，警告我不許再插手貴妃的事。

「娘娘，外面偷偷來了個宮女，送來了這個。」

嬤嬤遞給我，神色複雜。

我展開看——

……是一摞抄好的宣紙。

字跡歪歪扭扭，像畫鬼符，尋常人家受過教養的姑娘，都寫不出這麼醜的字。

「是未央宮偷偷送來的。」

徐貍？

皇帝因她懲罰我。

她卻又偷偷替我抄書。

她想做什麼呢？

太平搖了搖我的手。

「孃親，徐娘娘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我蹲下來親了親她的臉頰，喃喃道：

「孃親也不知道……」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坤寧宮和未央宮針鋒相對，水火難容。

坤寧宮冰塊的份例無端少了，內務府趕來磕頭，說是冰塊都被未央宮搶了去。

未央宮的膳房發現了耗子藥，查來查去，查到了坤寧宮的一等宮女身上。

一些妃嬪見風使舵，暗中討好未央宮，指望在這一場爭鬥中賭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