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如夢令_第四章 畫舫的甲板上
畫舫的甲板上,鸚鵡被五花大綁摁在了中央,衣襟上還彆著那枝漂亮的桃花,他見周溫來了,露出淡淡的一笑:「本以為陛下不屑做這樣的事情,沒想到到頭來,也是個孫子。」
鸚鵡的話激到了周溫身邊的侍衛,眼看著侍衛就要掌鸚鵡的嘴,周溫攔了他們,微微抿了嘴角:「你擄走鈴鐺,便早該想到會有今天。」
說罷,周溫揮了揮手,讓侍衛呈上了兩個碟子,其中一個放著兩張木牌,另一個則是一盞毒酒。
周溫朗朗道:「這兩個牌子只有一張刻了標記,你們誰抽到帶梅花的木牌,朕就賜誰這杯毒酒,放另一個人走。」說罷他莞爾一笑,「現在可以開始了。」
我知道周溫有心刁難,並不想按照他的規則被他耍弄,卻沒想到,鸚鵡的動作比我要快,他徑直翻開了兩張木牌,露出了梅花的標記,絲毫沒給我任何一個賭命的機會。
翻出木牌後,鸚鵡摘下了胸前彆著的桃花,插在了我的鬢間,語氣裡帶著笑意:「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年輕的時候,哥哥也肖想過將來成親時候的樣子,我那時候想,像我這樣張狂的個性,我娶的娘子一定會是幽州城最風光的姑娘,但沒想到後來家族遭難,到了想成親時,連最簡單的鳳冠霞帔都不能給你……進城時,哥哥在花間挑了最漂亮的一朵桃花,原本是想在成親的時候給你戴上的,這些天一直小心呵護,沒想到,最後竟是在這個場景下給你了。」
我聽了他的話,有些哽咽:「那我現在就是你的娘子了。」
鸚鵡撲哧一笑,擺了擺手:「別鬧,現在它沒有意義了,以後在江湖上,你會找到比我好一萬倍的人,至於從前哥哥說的那些傻話……你都忘了吧!」
說罷,鸚鵡沒有片刻猶豫,徑直飲了杯中的毒酒,嘴角開始滲出血跡。毒酒沒有立馬要了鸚鵡的性命,只是讓他陷入了昏迷,周溫見我懷著一絲僥倖去探鸚鵡的鼻息,忍不住冷冷一笑:「見血封喉,有什麼意思呢?朕要你看著他一點一點失去生命,逐漸枯萎,就如同他給你插上的那朵桃花。」
我在就要失去鸚鵡的那一刻,終於開始意識到他在我生命中的分量,一時間不知道是瘋了還是傻了,竟然直接拿刀衝向了周溫,逼他給我解藥。
那一刻,我的腦袋極不清醒,大概心裡想著就算周溫的侍衛殺了我,我也不過是和鸚鵡一起入黃泉做一對鬼眷。
可我沒想到的是,從來沒有眷顧我的老天爺竟然在這一刻幫了我一把,周溫來杭州的事情傳出去後,竟然意外招來了朝堂裡的刺客。
刺客上船後,整個局面亂成一團。
周溫彷彿怕刺客傷了我,竟然讓侍衛護送我和他一起走,趁著他們分散精力抵擋刺客的時機,我想也不想便把周溫擄進了船艙,反鎖了艙門。
片刻後,我對他下了命令:「你讓他們去取解藥。」
周溫笑得意味深長:「如果朕說這種藥,沒有解藥。你信不信?」
我沒時間和他迂迴,直接向他拔了刀,周溫不躲不避,竟然一把將我抱進了懷裡:「他死了,你留在朕的身邊,不是很好嗎?」
我不敢相信這種時候,他居然有臉說這樣的話,做這樣的事,我徑直拔刀刺向他的胸口,卻意外在胸前觸到一塊硬物,我摸了過去,竟發現是一個和毒酒瓶子一樣花紋的藥瓶。
「這是什麼?」
周溫臉上的尷尬已經告訴了我,這便是解藥,我們之間久久沒有對話,在這個漫長的沉默中,我的腦海裡一下子湧現出從前的許多事。
當年,在皇長孫府,周溫和顧太傅學兵書,回來同我講過,用兵切忌不能一擊斃命,讓對方有還手之力。
一直以來,他的行事作風都是這樣,就連對待他最愛的弟弟小十三,也沒有留第二條退路。
可如今,在鸚鵡的事情上,周溫簡直漏洞百出,且不說他準備的毒酒根本沒有即刻斃命,也不說殺來畫舫的刺客,是多麼地巧合,就說這枚解藥,以周溫絕不做多餘事情的性格,他憑什麼會把解藥帶在身上?
除非……除非他從一開始就算好,想要等著我趁亂挾持他,拿走解藥,救鸚鵡一命?
這個猜想太過驚悚,驚出了我一身冷汗。
我故意假裝沒看出瓶子內的便是解藥,繼續逼問周溫,周溫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竟然假裝不經意地提醒,他的舉動直接證實了我的猜想,原來周溫是想要放過我們的。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聯想到前後經歷的種種事件,很多之前似是而非的事情越來越清晰,如果我的推測沒錯,從很久很久以前,周溫便想放了我,這一次,先殺郡主,再殺鸚鵡,他對我演完了這輩子的最後一場戲,是要毀了我心中對他所有美好的回憶。
這一刻,對著周溫的臉,我想起了我們從前太多太多的過去,想起最初在餘杭畫舫上的初遇,想起長安客棧裡的重逢,想起他在鎮北都護府痛徹心扉的一跪,想起曾經我問他,如果我們一無所有浪跡江湖,他會不會後悔?那時他笑著對我說:「即便再苦的日子,只要想到有你在身邊,就算去劈柴,朕也會劈得很開心吧。」
原來,我深愛過的周溫,其實沒有變,他因為我愛上他的偽裝,用了最大的努力,把自己變成了我喜歡的那個皇長孫。
他從未騙過我,也沒有欺瞞我,我們之間,變了的那個人是我,我不再是十七歲時,願意為我愛的人葬身小雀嶺的那個傻姑娘了。
我也想有我的生活,我也奢望後半生能夠快快樂樂,背叛我們的那個人,原來是我。
想到這裡,我的眼淚止不住地落了下來,周溫看到我這樣的表情,眼神中有一絲慌亂,似乎怕我識破他的一切,他說了漂亮的反話,催我行動:「你莫要傷朕,解藥讓你拿走。」
我藏著哽咽,點了頭,拿走了他身上的解藥,就要離開。
周溫終於忍不住開口:「你身上那件舞衣,是初遇時穿過的,不如留給朕,做一個紀念。」
我迎著他的目光,退下了舞衣,卻沒有交到他的手上,而是直接點了一把火,我看到周溫的眼睛一點點發紅,嘴唇慘白,竟有些發抖。
看到這樣的周溫,我險些控制不住想要說一些安撫他的話,可是我知道,我不能,這世上不是所有感情都有結果。既然他那麼努力走到了這一步,我希望我能成全他,也成全我自己。
最終,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陛下殺伐果斷,內心沒有多餘的感情,何苦留一條裙子,假裝深情?」
許是因為不常演戲,我的眼裡落下一滴淚來。
周溫一愣,片刻後,衝我笑了一笑:「你說得沒錯,裙子的主人,心裡恨不得朕早點去死,朕留它又有何用?」
那一刻,我們彼此都說了傷人至深的話,臉上卻是眷戀溫和的表情,我想,周溫一定知道,我明白了他的苦心,選擇了尊重他的決定。
我們用最後的默契配合著演完了一場心照不宣的戲,把彼此從艱難的人生裡拯救出來。
從此以後,周溫不必在感情和朝堂中搖擺,我也不必在自由和愛情裡掙扎。
我想,這大概是我們為彼此做的最後一件事。
人生最好的時光裡,我愛過周溫,周溫也愛過我,只是這份愛,經歷重重波折,而今,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等我帶著鸚鵡上小船離開時,畫舫的刺客已經被擺平了,或者說,周溫的戲,已經落幕了。
他坐在船頭遙遙地看著我,露出淡淡一笑,一如當年餘杭畫舫初見時,那個溫柔靦腆的皇長孫。
我意識到,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周溫了,盡力撐開嘴角,露出了我能做出的最好的笑容,可是,舟已行遠,那個笑容,周溫永遠也看不到了。
半月後,鸚鵡傷好,我們去了潤州定居,我打定心思要把周溫的事情爛在心裡,變成永遠的秘密,安定後便催著鸚鵡成親。
鸚鵡聞言,罕見地露出苦澀的表情:「哥哥不是大傻子,周溫若真想要我的命,他不會給你機會帶我逃走的,哥哥知道,這一次是他放手了。」說罷鸚鵡嘆了口氣,話鋒一轉,「這樣一想,實在憋屈,本來是我們甩了他,現在倒像是他甩了你?你說氣不氣?」
原本我心裡還有一些難過,聽他這樣講,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你這傢伙天天都在想什麼呢?這種事也能拿來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