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如夢令_第一章 如夢令長安同一輪圓月下
如夢令
長安同一輪圓月下,周溫披著月白色的披風站在洗梧宮門口,尚舍局的給使見周溫駐足洗梧宮,十分有眼力見地向周溫稟告:「奴才前些日子聽聞陛下要迎辰妃娘娘回來,特意派人將洗梧宮灑掃了一遍,擺上了娘娘喜愛的物件。」
周溫平時話很少,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哦?你知道她喜歡什麼?」
給使小心翼翼道:「娘娘在這兒住的時候,奴才觀察過,娘娘喜歡古劍、喜歡餘杭的九曲紅梅……」
周溫微微搖頭:「她不是喜歡劍,是喜歡拔劍江湖,縱情肆意地生活,她也並不喜歡喝茶,只是在這裡,唯有餘杭進貢的新茶才能讓她一直記著家鄉的味道。」
給使見周溫這樣講,頓時害怕極了,跪在地上狠狠磕頭:「奴才妄自揣摩主子,奴才萬死。」
周溫揮手讓他平身,隨後對著洗梧宮輕輕一點:「以後,朕不會來這裡了,把它封了吧。」
給使早就聽聞陛下四處抓人,時刻等待著娘娘回來,第一時間去獻殷勤,卻沒料到,周溫今日會這樣講。
封了,這兩個字,有太多含義,它可以是任由它廢棄在這裡,也可以是日日精心照看,如同娘娘還在的那樣。
給使摸不準,硬著頭皮再問周溫:「陛下,奴才斗膽問一句,娘娘她,是不是不回來了?」
周溫聞言笑了笑,笑容裡溢滿了苦澀:「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應該是吧。」
周溫說罷,最後看了一眼月色中的洗梧宮,便去御書房批奏摺了,留給使一個人愣在原地,他忍不住碰了碰身邊隨侍的宮女。
「順利不是就給抓回來了麼?怎麼順利反而回不來了呢?陛下莫不是口誤了吧?」
宮女也沒想明白,只悄悄道:「許是陛下太累,說錯了?」
給使點了點頭,有些無奈:「那這洗梧宮,還要不要日日打掃了?」
兩個人正沒主意,剛巧碰見了進宮彙報的陳子龍將軍。近日來,周溫捉人的事情都交託給陳將軍去辦,給使想也沒想就去套了近乎,試圖從他口中套出點準信兒。
沒想到,陳子龍對此也是一頭霧水,心裡煩得很。
御書房內,周溫已經等了陳子龍片刻,見陳子龍來了,便沒有給他好臉色:「陳將軍好大的排面,要朕在這兒等你了一炷香時間。」
陳子龍瞥了一眼周溫眼前的線香,好吧,明明才燒了一半……他雖然是個粗人,但心裡也明白,周溫曾經因為一個女人跪了他,心裡自然是順不過來氣的,更何況,那女人還跟著別人跑了……
陳子龍想到這裡,頓時有些可憐周溫,卑躬屈膝道:「臣遇上了尚舍局的朱給使,他問了臣一個問題,臣答不上來。」
周溫聽出話裡有話,點了點頭:「說吧,朕聽聽。」
陳子龍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他問臣,陛下究竟想不想要辰妃娘娘回來?」
周溫笑了一笑,摸了摸自己頸間一道疤:「她當眾傷朕,朕揚言捉她,這事情你需要問朕嗎?」
陳子龍垂了眼眸,聲音軟了幾分:「起先是篤定的,後來……反倒看不清了……陛下傷了以後,根本沒有像當時表現得那樣暴怒,看著頸間的傷疤,反倒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臣恍然想起,娘娘頸間也有這樣一道疤,聽聞是早年間為陛下留下的……臣忍不住想,陛下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一天,娘娘會刺傷陛下……」
周溫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為什麼這樣想?」
陳子龍擰緊了眉頭:「臣後來才知道,陛下那日出城,暗中明明還有不少人守護,可您對付那鸚鵡,並沒有把人全叫出來,還有……當夜陛下的人就追上了娘娘一行三人,可您沒有下令抓人,反倒半夜把醫館郎中叫了出來,偷偷給了他一瓶上好的藥,去救娘娘的朋友。」
周溫依然沒有回應陳子龍的疑問:「這些不是你該管的事情,朕交代你做的事情,你做好就好。」
陳子龍為人犟得很,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臣不明白,從很早前就不明白了。當初太傅臨走前,曾交代過臣兩句話,一是,鈴鐺姑娘是陛下的軟肋,必須要除;二是,鈴鐺姑娘是太傅的女兒,必須要護。臣是個粗人,不明白太傅的啞謎,可無論臣怎麼問,太傅只要臣一件件做便是,其餘的便不肯再多說了。」
周溫聞言,有些傷感:「當初朕一意孤行,決意要從皇位上退下來,顧太傅察覺後,曾告訴朕,他是朕的老師,無論朕闖出什麼樣的局面,他都會為朕收拾,哪怕豁去一條老命也在所不惜,可他要朕回答他一個問題,為上位者,勤政愛民,勤政朕已經做到了,可究竟怎樣,才算是愛民?」
周溫看著窗前,彷彿想到了當時的場景,他緩緩道:「當時朕不欲與太傅理論,隨口答了書本上的話搪塞他,可太傅到底還是棋高一著,在北庭都護府,你們在朕面前要欺辱鈴鐺時,朕明白了太傅想要的回答。」
周溫眼裡的傷感一絲絲流露出來,他對著月色,身板挺立,擲地有聲:「愛民,不是簡單地守著他們,真正的愛,是普度天下,讓百姓在朕的疆土上過各自想要的生活,若要大家為了朕,成為本身不想成為的人,做本身並不想做的事,那便不是愛民,而是害民,就如同,那一日,鈴鐺為了朕,不惜捨命求死。」
說到這裡,周溫自嘲一笑,嘆了口氣:「太傅,不愧為朕的老師,臨走前依然教了朕珍貴的一課,是朕有愧於他的教誨,有負於他的栽培。」
陳子龍聽周溫這樣說,有些怔然,他忍不住想起當初在北庭都護府,周溫跪在地上,哭得雙肩顫抖,像個沒長大的孩子,當時他心裡以為周溫受不了跪臣子的屈辱,心裡還有些瞧不上週溫,但如今想來,從那一刻開始,周溫就明白了顧太傅想要對他說的話,所以決定要對鈴鐺放手了嗎?
若真是這樣,未免太過可笑,鈴鐺因為周溫的一跪,決心要同他終老皇宮,周溫卻因為這一跪,決心要放她自由。
他如此愛她,她卻再也無緣知曉。
陳子龍想到這裡,很多事情豁然開朗,當初攻打皇宮,鈴鐺被鸚鵡叫走去城外見面,陛下心知肚明,卻沒有深究,陳子龍起初還覺得陛下或許沒有那麼喜歡鈴鐺,如今細細一想,鸚鵡與鈴鐺見面,鈴鐺送十三王爺出城,親眼見證十三王爺的死,與陛下產生隔閡,乃至後來,陛下怒極要殺鸚鵡,鈴鐺為了朋友,刺傷了陛下。這其中每一件事,若不是陛下抬手促成,都不會那樣發生。
他是如此小心翼翼地演著計劃好的一場場戲,將自己最愛的女孩送離自己的身邊。
至此,陳子龍終於有些敬佩周溫,他跪在周溫面前,語氣中有許多不忍:「陛下,兒女私情,臣不懂,原也不該摻和,如今只斗膽問一句,陛下要臣派人跟著他們,一路圍而不攻,就不怕鈴鐺姑娘察覺嗎?萬一她察覺了,定是要回頭的,陛下的苦心豈不是白費了?」
周溫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是啊,朕有時候也弄不明白自己,明明希望她永遠不要發現,就此遠走高飛,卻又期待,她察覺了蛛絲馬跡,重新撲進朕的懷裡,永遠陪在朕的身邊。」
「那……」陳子龍有些為難了。
周溫飲了一口九曲紅梅,語氣輕鬆起來:「開玩笑的,朕不是那般優柔寡斷的人,且等一等,等他們途徑餘杭,朕欠她最後幾樣東西,還完了,你的任務就結束了。」
周溫的語氣那樣輕巧,可陳子龍卻明白,陛下不是開玩笑,他真心地那樣想,也真心地那樣糾結過,可理智告訴他,不能有那樣的奢望。所以,他便狠心斬斷了最後一絲期待。
陳子龍泫然欲泣,有點不忍的意味,周溫看一個大老爺們兒露出這副姿態,忍不住笑著調侃他:「有這個工夫,不如擔心一下你自己,朕是個記仇的人,你那件事兒,沒那麼容易了結。」
「陛下……」
「行了,朕從小就學會了割捨,已經習慣了。」
割捨了許多次,便不會那麼痛苦了。一開始,是喜愛的狸花貓,到後來,是母后和敬重的恩師,最後,是他此生唯一一枚軟肋。
習慣,於周溫是一個可怕的詞,此時此刻,他已經開始習慣去做一個孤家寡人。
臨近三月,長安還陷在一片倒春寒裡,江南卻已經色彩斑斕。
逃亡路上,鸚鵡折了一朵最好看的桃花別在了自己的衣襟上,引得郡主頻頻嘲弄:「看不出來呀,你這傻鳥還挺愛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