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如夢令_第三章 周溫對我笑了一笑
周溫對我笑了一笑,笑容殘忍至極:「這是朕送給你的第一個禮物。鈴鐺,你喜不喜歡?」
我一時間被眼前的場景震得說不出話,還沒來得及衝向郡主,她的屍身便被人拖走。
「周溫,你瘋了。」我的眼淚控制不住地蔓延了一臉。可週溫卻還是微微笑著:「你的鸚鵡哥哥是個聰明人,見你執意要兵分兩路,便察覺到了不對勁,可他還是縱容著你,聽你的話,帶著郡主先行一步。到了餘杭,他讓郡主先行,自己留在城中接應你。也正是這個原因,朕還沒能抓到他。」
「你有什麼衝著我來,他們都是無辜的。」我對周溫已經詞窮了,可是除了繼續求他,根本沒有其他辦法。
周溫動手挑起了我的下巴,細細地端詳著我:「從前,你總說朕喜歡演戲,讓人分不清真假,其實你應該慶幸,那時,朕還願意對著你演戲。如今朕累了,心裡想怎樣做,便怎樣做,你只要想到他們的下場都是因你而起,便不會覺得他們無辜了。」
我不敢相信周溫在短短一個月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可理智已經不許我再對他優柔寡斷,如今,我已經救不了郡主,至少,還可以試著挽救一下鸚鵡。
想到這裡,我握住袖子裡的短劍,試圖制住周溫,可沒想到的是,剛剛摸到了短劍的劍柄,周溫便察覺了我的意圖。
他反手製住了我,將我摁在了床榻之上。
「你傷過朕兩次了,鈴鐺,這一次,你沒有機會了。」
說著,周溫卸掉了我身上的利器,將手放在我的腰帶之上,我察覺到他的意圖,開始奮力反抗。
周溫輕聲一笑:「朕不會在這個時候對你做什麼的。那多沒有意思。等你的鸚鵡哥哥來了,好戲才真正登場。」
我失神地看著周溫,不相信他會這樣卑鄙,可週溫接下來的話,卻再次挑戰了我的底線。
「當初,小雀嶺一役,你為了救朕,去了八王的營帳,床笫之間對他虛與委蛇恐怕是你這輩子最糟糕的記憶了吧。」周溫挑著我的下巴,語氣輕佻,「可惜啊,如今為了你的鸚鵡哥哥,這悲劇的一幕,可能要再上演一次了。」
周溫的話,一字一句在我心上扎出一道道血痕,當初我帶著對他全心全意的愛,去了八王的營帳,任憑自己被八王像對待牲口一樣虐待。
到今天之前,我都沒有後悔過自己當年的付出,直到這一刻,我全心全意愛過的那個人,把我最痛苦的回憶做成了一把刀,在我的心間捅了一個又一個窟窿。
這一瞬間,我已經不知道痛為何物了,這一瞬間,周溫和我所有值得回憶的過往,在我腦海裡成片地崩塌。
我曾經以為,即便離開了周溫,至少我會將這份愛珍藏在心底,當作年少時的回憶,可如今,他不再是曾經和我執手相看的那個人了,永遠也不再是了。
我看著周溫,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嘴角卻強撐著燦然的笑容,對他道:「陛下認識的鈴鐺,大多時候帶著一身傲骨,能讓陛下見見我下賤的模樣,也算不枉陛下與我相識一場。」
我想,那一刻我的表情一定又瘋又傻,以至於周溫不敢直視這樣的我。
片刻後,他別過我的臉,綁了我的手,將我扔在了榻上,便轉身走了出去。
畫舫內的囚室裡,郡主滿身是血地倒在榻前,她本以為周溫那一刀,已經要了她的命,但沒想到,她竟然很快就醒了過來。
郡主看了看傷口,才發現,傷得竟然沒有想象中那麼重,狗皇帝果然是極會演戲的,當初看到他出刀的力度,她還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郡主正在出神,周溫已經悄然來到了她的榻前,緩緩道:「那一刀下去,朕與你、與吐蕃的恩怨,便已了了,日後,只要你父王安分守己,朕不會對你們趕盡殺絕。」
郡主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狗皇帝,要殺就殺,別在我這兒玩陰謀詭計。」
周溫嘆了口氣:「今天不要罵朕,朕心裡難過。」
郡主一聽便樂了,周溫這輩子似乎還從沒對她說過這樣的軟話:「你故意在鈴鐺面前,演這樣一場戲,是什麼目的?我告訴你,沒有你這場戲,鈴鐺和鸚鵡也能過得郎情妾意,你別裝得一副情聖的樣子,自己感動自己,人家沒準根本就不在乎你呢!」
「是啊,你說得對。」周溫笑了笑,「可朕想做的,並非只是你想的那樣,她曾愛過朕身上的光芒,朕便颳了這身光芒,做一盞送她遠去的油燈,再將這盞燈送給那個能陪她遠去的那個人。」
郡主顯然不明白周溫言語中的深意,她皺緊了眉頭:「狗皇帝,別跟我打啞謎。」
周溫抿了唇:「民間有過一個狐仙的傳說,故事說,狐仙愛上了一個員外郎,兩人情深意篤,後來狐仙要遭天雷之劫,不得不離開員外,於是,她舍了自己的樣貌,把樣貌送給了和員外定親的姑娘。朕初聽這個故事,覺得狐仙傻得可以,如今想來,自己卻做了相同的選擇。」
周溫抬眼看月,聲音朗朗,帶著幾分愁緒:「當初她愛上長孫殿下,是因為戲裡的那個皇長孫,願意為了她捨棄全世界,如今,朕做一個局,讓她見到一個真心願意為了她而不顧一切的鸚鵡哥哥。如此一來,從前於她而言,才真正地過去了,她可以徹底敞開心扉,去愛新的人。」
周溫歪頭看郡主:「朕是不是很體貼?」
「變態!你這樣的人簡直是有病,你有沒有想過,人家也許想要記住你呢?人家也許覺得過去的記憶很珍貴,想要藏在心底呢!」郡主依然罵著周溫,但氣勢明顯弱了幾分。
周溫笑了一笑:「如果讓你選,你願意做死去的小十三,還是做帶著回憶留在世上的呼朔郡主?」
郡主被周溫問得啞然,周溫長嘆了一口氣:「被回憶困住的人,都太不幸了,所幸,從此以後,被困住的人也只有朕一個人而已。」
郡主沉默了片刻,突然有點可憐周溫,嘴上卻不饒他:「你就不怕我去告訴鈴鐺,讓你的計劃落空?」
周溫莞爾一笑:「你不會的,這世上,最希望朕倒黴的人,就是你了,不是麼?」
郡主聞言,粲然一笑:「沒錯,我巴不得鈴鐺永遠覺得你是一個心黑手狠的大王八!和她的鸚鵡哥哥快快樂樂浪跡天涯!」
「如此甚好。」周溫看了一眼明月,淡淡道。
深夜後,郡主被周溫派來的船接走,悄悄送往了吐蕃,而我躺在榻上,心裡想的卻是郡主死亡時,口吐鮮血的模樣。
我想不明白,周溫為什麼要殺了郡主,她是小十三的遺孀,十三生前又那麼愛郡主,難道說,周溫對小十三,連一點兄弟之情都沒有了嗎?
我沒能想出來一個結果,心裡只有徹骨的涼意,這時周溫慢慢走近了我的榻前,近距離地看著我。
我看不懂他眼裡的神色,可我知道,此時我的眼中一定充滿了厭惡,周溫或許是被我的樣子嚇到了,伸出來摸我發心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恨朕?」
我搖了頭:「當初在八王的大營,我也沒有恨過八王。不相干的人,頂多只是討厭罷了。」
周溫大概最近生了大病,身子有些虛,他聽我這樣說,輕輕點頭一笑,鼻子裡竟滲出了一絲血。
周溫摸到血,似乎有些尷尬,他看了我一眼,我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彷彿此刻他就是血崩而死,也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至此,周溫更加尷尬了,實話說,我也不知道我們倆為什麼能走到現在這一步,但事已至此,我已經不願去多想了。
因而,我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他狼狽的樣子,周溫靜默地擦乾了鼻子上的血,平躺在我的身側。
屋子裡靜得嚇人,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彷彿兩個死人。
直到卯時二刻,畫舫外傳來侍衛的呼叫,說是抓到鸚鵡了。終於,周溫輕手輕腳地從我身邊坐了起來,對著我莞爾一笑:「起來吧,好戲要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