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多情卻被無情惱_第七章 赤瑕給她扒拉着眼睛
赤瑕給她扒拉著眼睛,小心翼翼吹了幾下:「秋宮人再眨眨眼,看看是不是把那蟲子吹出來了?」
秋水依言眨了眨,片刻才笑道:「好了,蟲子吹出去了。」
「你也太不小心了,那花草裡蟲子本來就多,何苦夜深了還去擺弄呢?」赤瑕囉唆著。
秋水笑道:「看這天色,保不齊要有雨,盆子裡的花經不得風雨,還是搬進屋子裡來最好。」
赤瑕笑她沒事找事,秋水也不辯解,只是蟲子雖然吹了出去,右眼皮還是跳得厲害。
至晚間,院子裡果然起了風,綠蕙原都打算關門,一抬頭看到面前站了兩個人影,幾乎嚇出了聲,還是蘇聞搶先一步開口:「糊塗東西,傻站著幹什麼,還不快去叫你主子接駕。」
「臣妾不知聖駕已至,有失遠迎,請陛下恕罪。」陳寶林盈盈福身。
她是真的沒有聽見宮車聲響,心底多少有些詫異。
劉昶虛扶她起身:「不怪寶林,是朕無事閒逛到此處。」
陳寶林這才看清楚他竟沒有帶羽林郎和侍從,竟只帶了中常侍,這簡直前所未有,忙就一面走一面領著他:「陛下請屋裡坐。」
又命秋水:「煩秋宮人給陛下奉茶。」
「諾。」秋水躬身答應,立時轉身去備茶水,右眼皮越發跳得厲害了。
因入夜太深,屋子裡的小火爐早已熄了火,若要燒水,還得重新燃起。
秋水手持蒲扇蹲坐在爐前,一下一下搖著,微暗的爐火藉著風勢漸漸升騰起來,暈黃火光中,她的面頰沉潤若璞玉。
前頭隱隱傳來說話聲。
其實她不是沒見過他同妃嬪相處的樣子,只是貴為皇后,她有她的驕矜自持,也有她的委曲求全。
從她準備嫁給他的時候起,皇姑母和母親就一直告訴她,他不單是她的夫君,更是天下之主,是皇朝的君王,她不能以平常人的夫妻之情去約束他。
她要懂得他的抱負,理解他的苦衷,愛護著他,輔佐著他。
她一一照做了,是以她勸誡他雨露均霑,照顧著選進宮裡的每個女子,不願後宮的事分了他執政的心。
時日久長,她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做得很好,可以放心心中那所有的不甘、不願、不捨得。
而今看來,她……還是高估了自己。
身為女子,哪個不盼得到夫君全部的愛?
可惜,那時貴為皇后的她不能這麼做,眼下卑如宮婢的她,就更是做不到獨得恩寵了。
火苗越燒越旺,終於,水開了,她烹了茶端過去,小心放到陳寶林和他的面前。
他沒有接,只是同陳寶林閒話家常:「朕事情繁雜,倒是忘了,寶林進宮幾年了?」
陳寶林輕聲道:「臣妾是文德五年進的宮,至今有六年了。」
「哦,竟有這麼多年了嗎?」劉昶側過身來看一眼她,印象中她一直都是這般模樣,倒不知歲月過得如此飛快,「這麼多年都在宮中,可曾想過家人?」
陳寶林唇角輕彎,低低淺笑:「陛下面前臣妾不敢欺君,逢著佳節,總會想一想家鄉和親人的。」
「你家鄉在何處?」
「在姑蘇。」
「姑蘇是個好地方。」劉昶讚歎著,又道,「朕知道你們很多人想回家,都不願待在這深宮裡,可人這一生總有許多不如意之事。朕雖身為帝王,卻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有明知不可為卻不得不為的事,這深宮困住的不僅是你,還有朕。」
「陛下……」陳寶林心中澀然,這是她同君王之間第一次這般推心置腹地聊天,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她明白,他的話不見得是說給她聽的,卻依舊為他痛心不已。
滿屋子裡坐著的人、站著的人,又有哪個可以過得隨心所欲呢?
劉昶似是自言自語一般絮叨著,手指輕伸出去碰了一碰杯盞,過了這麼多時,裡頭的茶湯早已冷卻,秋水看見,便要過來替他重新沏一杯。
他擺擺手,站起身:「朕該回去了,說了這麼多,想是寶林也累了,早些歇息罷。」
「諾。」陳寶林微微屈膝,旋即喚過來秋水,「外頭夜色深濃,又無月光,秋宮人去取一盞燈來送送陛下。」
秋水聞言,不疑有他,果真往屋子裡去取了一盞八角宮燈,執在手中,挑燈前行。
長夜晚來的風從御道上吹拂而過,她手中的宮燈便隨著風兒晃動起來,光影斑駁,碎落在地上,把她同他的身影也攪碎成團。
餘光裡見蘇聞只是遠遠跟著,秋水直覺這般不妥,便也遲疑著放慢了腳步。
可這御道本就綿長,越是走得慢,越覺得永無盡頭。
偏是身側的君王恍似無知無覺,寂寂長巷裡,在簌簌的衣襬聲中,他開了口:「你可知曉未央宮的由來?」
四下裡並無旁人,可見他的話是問她的,秋水便輕一頷首:「奴婢……知曉。」
「說來聽聽。」
他音色低沉,不似是要故意為難,倒像是臨時興起,秋水便把燈籠挑高了一些,一面照著他腳下的路,一面回他:「未央二字出自《詩經?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鸞聲將將。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鸞聲噦噦。夜如何其?夜鄉晨,庭燎有輝。君子至止,言觀其旂。」
她的聲音一如當年那般婉轉動聽。
當年,他還不知太后打的算盤,只以為她是太傅之女,進宮陪伴她的姑母而已。
而他在太后與太傅的雙雙重壓之下,每日里要看那麼多書,要識那麼多道理,早已不耐煩得很,再瞅著胞弟劉旭走馬鬥雞好不快活,心裡不知有多羨慕,故而便趁太后午休,特意尋了她來捉弄。
讓她讀書給他聽,讓她替他謄抄那些古文。
都是佶屈聱牙的文字,她年紀尚小,讀起來未免磕磕絆絆,便又讓他抓住把柄,使喚她做這做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