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多情卻被無情惱_第四章 她自己的罪過都還沒有算清楚

她自己的罪過都還沒有算清楚!

「長孫秋水,朕從前可真是小瞧了你!」劉昶怒不可言,一揮手,便將一樣東西狠狠丟擲在她面前。

秋水眼看佩帷落地,一叢蘭草盛若春花,心頭撲通一跳,不自覺就忘了規矩,仰起頭來看著他:「這是……」

「這是什麼,你難道不比朕更清楚?」

她自然是清楚的,這佩帷是她給綠蕙繡的,可是怎麼轉眼間就到了君王手裡?

莫不是綠蕙出了事?

「長孫秋水,身為宮婢,肆意與宮廷禁衛往來,你簡直罪該萬死!」

「奴婢……」秋水有口難言,想來定是綠蕙那丫頭拿了佩帷送人,卻不想讓君王給發現了。

東西是她繡的東西,人卻不是她送的人,她若是辯解,縱然可以使自己脫身,可是綠蕙呢?綠蕙怎麼辦?

漢宮律令,宮娥女婢不得與禁中守衛往來,更何況還是同御前羽林郎,按律當斬也不為過。

「奴婢求陛下開恩。」秋水沒有法子,長長磕著頭求饒。

劉昶原本還等著她解釋一二,如今見她連敷衍的話都不願說,只是一味求饒,只當她同子成之間真有其事,恍惚裡眼前一片黯然。

「好,好得很,長孫秋水,朕對你真是痛恨至極……擬旨,長孫秋水惑亂宮闈,斬……」

「陛下,陛下開恩!」門外,得了信兒的陳寶林同綠蕙跌跌撞撞跑進來,耳聽要生大禍,禁不住跪地膝行至他腳下,「陛下開恩,不是秋水姐姐的錯,求陛下收回成命,饒了姐姐。」

不是她的錯,難不成是他的錯?

佩帷是她的手藝,又是他親眼看著從羽林郎身上翻出來的,若說不是她送的,還能有誰?

「陛下,論錯,也是臣妾的錯,是臣妾沒能管教好宮人,與秋水姐姐無關,陛下要責罰就責罰臣妾吧。」陳寶林微微抬起頭,兩行珠淚橫流。

她既不願秋水受難,亦不願綠蕙送死,兩相權衡,倒不如自己攬下來。

可私相授受這等事,不是她想兜攬就兜攬的,不說出緣由,君王如何肯信?

綠蕙跟著她主子一路疾奔而來,萬料不到會是因為自己所送的佩帷引起大禍,又見秋水和陳寶林為了她不住哀求,咬了咬唇,猛然磕頭拜道:「陛下,不是寶林娘娘和秋宮人的錯,是奴婢……是奴婢鬼迷心竅,送了東西給人,陛下要怪罪,就怪罪奴婢,饒了寶林娘娘和秋宮人罷。」

一院子裡滿地求饒聲,劉昶冷眼看著她們主僕:「你們當朕是好戲耍的不成?」

一個兩個,都挺身出來替她開罪!

他知道她一向在六宮有賢德聲名,早先為後時,便有如意等人肯為她赴死,這會兒為了宮婢,竟是連一宮之主都願意替她認罪了。

她果真好本事!

綠蕙泣不成聲:「奴婢沒有戲耍陛下,那佩帷是奴婢央求著秋宮人做的,原打算自己留用,後來見秋宮人手藝實在是絕妙,才起了送人的心思,奴婢說的句句屬實,萬盼陛下明察!」

是這樣嗎?

劉昶面目冷厲,蘇聞好容易從剛才一幕回緩了心神,眼見真相大白,忙躬身湊近了他道:「陛下,看樣子她說的是真的。」

長孫秋水怎麼說也當過六宮之主,怎會置宮廷律令於不顧?

再則,她與君王之間的過往,遠不能一筆勾銷,是誰吃了雄心豹子膽,敢同她來往?九族的命都不想要了嗎?

若是同綠蕙有染,倒可說得通。

劉昶也是氣急了,才被矇蔽雙眼,看不真切,這會兒待定下心神,也知自己可能是誤會,可即便如此,他仍是懊惱。

佩帷等物何其曖昧,她本不該以此送人,更不該在送人之後連個下落都不問一句。

幸而今日是叫他碰見,若是叫旁的人見著了,誤會了什麼,又讓他如何同人辯白?

胸中一團怒火久聚不散,此番必是要有一個人出來做筏子,她才可知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他冷冷垂目,看著地下跪伏的綠蕙:「既然你說都是你的錯,宮中律令想必你也清楚,便自去了斷罷,勿再牽連了旁人。」

「奴婢……奴婢知罪……」綠蕙顫顫巍巍,幾乎要嚇得昏過去,原本年底她就要放出宮了,子成哥哥還在等著她,可是……可是如今她沒法兒再去見他了。

陳寶林和秋水等人不想君王一錘定音,都是一臉煞白。

眼看君王要走,秋水顧不得身份,情急之中站起來,直奔上前拽住他的手,跪攔道:「陛下,綠蕙固然有罪,可世間未婚男女相悅本就是人之常倫,且綠蕙從前未曾有錯,念在她初犯的分兒上,請陛下打也罷罵也罷,便留她一條性命罷。」

粗糲的指腹驟然擦過他的掌心,劉昶腳步微頓,玉冠下覆著的雙目不期然看向握住自己的那雙手。

那一雙手,印象中極是纖白細軟,恍如柔荑,而今竟是遍佈細繭。

再看她如月的面龐上溢滿哀求,直如那一年,她為著長孫一族,跪在宣室殿中一般。

他們本該是漢文一朝最年輕的帝后,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夫妻,為什麼……為什麼如今會走到這一步?

她總在哀求,卻從不是為自己,他總在期盼,卻總盼不來她的真心。

垂在身側的手微動,待觸及她的指尖,他卻又似是灼燙一般,驀地抽開了去。

「這滿宮之中,胡言亂語者有之,私相授受者有之,自身難保者有之,單憑你一人,能求得了多少?」他冷冷別開眉眼。

秋水貝齒輕齧,也知自己有些亂了規矩,可……可他不能這般視人命如草芥,便輕輕俯首叩道:「綠蕙其罪難逃,不過求得陛下免她一死。赤瑕是無心之語,屬不知者無罪。寶林娘娘她愛護宮婢,更不能論其罪責。」

「那麼你呢?」劉昶負著手轉過身來,漆黑如墨的星眸,直盯住她的眉眼。

她給別人都求好了理由,她自己呢?她自己的罪過如何論處?

「奴婢……奴婢自入了掖庭,就絕無出去的念想,願終此一生,留在宮中。」

終此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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