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滿隴桂雨·夏挽_第六章 最後一刻
最後一刻,夏挽猛地推開了她。
她醉了,茫然的看了他片刻,便合上眼睛,衣裳凌亂,如雨後的花朵。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他幾乎是衝著離開露臺的,他剃度只為了掩人耳目,他讀佛經卻不信神佛,可是那一刻他真的希望這世上有神,能赦免他的罪惡。
那是羲河。賀蘭知言不知道他的計劃,更不知道這一切,怕他暴露,命又春殺了格魯。引起了北國後宮的軒然大波。
大皇子咄咄逼人,他來不及把心中事情想通,便踏入了紛爭中。
他終於得以知曉,她過得是什麼樣的生活。
在虎狼環伺的北廷,每個人都想要她的命,一口水、一餐飯,她都要再三檢驗,才能入口,就這樣的環境下,她竟在朝堂中保下了一批南臣,通過了一個又一個優撫南人的政策。
她是南人穹蒼俯視萬物的太陽。
而她本人,被北乾王折辱,瘦可見骨,身中詛咒,夜夜噩夢。
如果是他,或者換天下任何人,怕早就垮了,再不就徹頭徹尾變成被仇恨吞噬的怪物。
可她仍保持著做公主時的良善和溫柔,憐憫弱者,堅守著君子之道,甚至,北乾這樣粗陋的環境,她仍保持著品香和分茶的習慣,每日在案頭放上新摘的花。
他瞧著她,開始是心痛,後來是心亂,待他還未想清楚的時候,為了替她解開詛咒,他將那惡咒渡到了自己的身上,他一生算無遺策,最狼狽的便是這次,被宸冬嚴刑拷打,最後,成了丹蚩威脅他的條件。
「這三個哪一個是真相,皇后說了算,奈何,禹青,還是又春?」丹蚩讓她選兇手,他笑得那樣癲狂,那樣得意,而她站在那裡,面沉如水。
夏挽抬起頭,看著她,她赤著腳,披著雍容的白狐裘,青絲在風中飛舞,美的驚心動魄,他要看著她,把這一刻變成永恆。
她會選他的,只有選他,她才有可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當然不會怨恨她,他很慶幸因為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未能與她相認,她不用失去他兩次……
她朝丹蚩走過去,那樣親暱,那樣溫柔,直到鮮血飛濺在她臉上,所有人在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丹蚩倒在地上,心口插著一支長釵,尾部尖銳的見血封喉,也顯然淬過毒,才能這樣一擊斃命。
她在能將她撕碎的北國諸將眼前,殺了他們的王。
夏挽怔怔看著她,她整個人蒼白如雪,唯有臉頰處有幾滴血,那樣美豔,眾目睽睽之下,她朝宸冬走過去,撫摸了一下他的臉,鮮血順著她潔白的手腕蜿蜒而下,除了宸冬沒人聽到她說了什麼,只能看見她笑了,那個笑容如同三春花朵在冬日驟然綻放,一種豔到極致,即將衰敗的美,
宸冬橫道劈斷了一塊橫樑,然後憤怒的咆哮著讓人將她帶下去,卻,放了她的人,包括夏挽和又春。離開之前,夏挽踉蹌走過去,撕下自己的衣服,為她包裹著赤腳,彎腰的那一刻,只有自己知道,這意味著臣服。
他沒有辦法不愛這樣殘忍、瘋狂、又美麗的女人,他臣服於她,也臣服了自己的心魔。
那天,他捧著琴從她的寢宮回來,將她身上的詛咒,引渡到自己的身上。然後閉目打坐,如同在桂花寺中與佛對坐那些歲月。
他會格魯術,便努力調息,想讓自己抵禦那浩浩蕩蕩而來的噩夢,可是沒有噩夢,只有羲河,她在露臺上與他接吻,她坐在他懷裡,聽他彈琴,她微微一笑,半解衣裳,那些旖旎的、溫存的、美麗妖異的畫面,讓他彷彿在海中沉浮,他不能失去意識,他還要保護她,陪她走長長久久的日子……
暮色沉沉,幾隻寒鴉哀鳴著向遠方飛去,他終於睜開眼睛,卻聽見細微「啪嗒」一聲。
陪了他的多年的念珠,就這樣斷了,那些菩提子散落了一地,他怔了一下,彎腰去撿,可是突然間,便落了淚。
其實只不過是少年沙彌遇到美人,一場情竇初開。掙扎不過,便一腳踏入了紅塵。
他合該下地獄。
可是羲河,何其無辜。
她要面對的是亂倫背德的罪孽,她最愛的那個夏挽,將永永遠遠的消失掉,她這輩子,沒過幾天安穩平順的日子,日後也不會有。
我的羲河,我的羲河……他被拖下去的時候,在心中唸誦,他那樣愛她,可是他終究輸給了心魔,他要得到她,像一個男人得到一個女人那樣得到她。
心中的佛像終究旋轉過去,變成嘶吼的狼首。
後來,他出去之後,提前了所有的計劃,在時機不成熟的時候,向枬城發動了攻擊,終於將她救回來。
他利用了所有他能利用的,娶了她回來,答應給她一個天下。
十年了,他終於又覺察出日子的有趣之處來。
陽光本是尋常的東西,可打在她臉上那樣好看,他從此喜歡晴天。食物本來就是用來果腹的,可是想到要為她做些補身的東西,蔬果肉食也有可憎和可愛的區別。他喜歡彈琴,喜歡烹茶,喜歡所有能討她喜歡的東西,她笑一笑,彷彿陽光打在墨色的琉璃瓦上,整個世界五光十色起來。
他從這時候開始有了懼怕,他害怕死,死了就看不到她,陪不了她了,他害怕失去她,害怕這樣好的世界,又重歸黑暗,因此他十倍縝密的佈局,他妄圖以人智與宿命相抵,可是他不知,人一懼怕,神明便知。
亂世爭雄,毫釐之差便是死無葬身之地,而軍中之人各懷鬼胎——這本是他精心安排的有趣遊戲,他曾很想瞧他們自相殘殺,可是現在不行,他必須日以繼夜的殫精竭慮,才能讓自己不犯一個錯。
那些日子,內心焦灼,回去見羲河的時候,他都會在冷風中站一會,將自己身上的血腥氣吹散,也把所有的煩躁和困頓吹散,他要乾乾淨淨、體體面面的見她,他害怕她不喜歡。
騎兵在關鍵時刻到了,一切都像是他十三歲在桂花寺棋局,他馬上就要親自帶兵打到枬城,北戎政權一旦瓦解,便再無兇險的戰局,羲河與他便可以過上太平安穩的日子。
他太想贏了,生平第一次生出那樣強烈的渴望,以至於,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
他領兵即將到達枬城的時候,有哨兵來報,說後方軍隊被北人偷襲,他記得那片可以藏人的密林,以他軍中守衛,就算北乾偷襲,也決計討不到便宜,他問:「夫人可安好?」
「夫人無恙。」
他頷首,催馬向前,他想如果此戰後若為太平盛世也不錯,他會同羲河有個孩子,最好是個女孩,他會教她騎馬、彈琴、烹茶……讓她好好地長大,不沾染半分他與羲河所受的苦難。
暮野四合,他即將步入都城,可是,在最後一刻,他停住了。心突然很慌,就像是遠方有戰鼓響起。能讓他覺得慌亂的,就
是血咒相連的羲河。
「主公!戰場瞬息萬變,耽擱不得啊!」
「主公!夫人的確無恙!您可入城之後親自確認!」
他們說得都有道理,他也合該以大局為重。他點點頭,催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