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滿隴桂雨·夏挽_第四章 為什麼
「為什麼。」他嘶啞著吼:「我全都——全都是——為了你好!」
他還沒說完,便被夏挽打斷:「是啊,老師待我之心,日月可鑑。」
「毒蟲爬身、山中飲雪、糞池尋物……你與何素龍定下這些責罰是為了我好嗎?是為了讓我從小便畏懼你們、害怕忤逆你們命令,然後一生被你們掌握在手裡。」
陳缺閉上眼睛,道:「我說了,你成人之後,我便以死謝罪。」
「你來把我塑造成一個懦弱的王,然後交到何素龍手裡。」夏挽輕輕笑:「大不了一死,折磨我的時候,你便是這麼想吧?」
他琥珀色的眼睛,映出何素龍驚恐的臉,以及一點忽明忽暗的火光。
「可天下偏偏有比死更恐怖的刑罰。
陳缺愣了片刻,便瘋狂的哀嚎起來,以頭撞擊著牆面,就像是想把腦子裡那個怪誕噁心的畫面撞出去。
「很痛苦吧,發現你的女兒,我的芷柔姐姐,十六歲開始,就做了何素龍的女人。」
夏挽的聲音那樣低柔,就像是溫柔的絮語。
陳缺再也忍不住了,一拳打向他,被他避開了,陳缺倒在地上,蜷縮著,抽搐著:「你這個畜生,畜生!」
「我做了什麼呢?」
我只不過讓鼠千歲,引著你到他們平日幽會地方看了看。只不過幾年前,我與芷柔姐姐閒談時,扮出懦弱的樣子,暗示了何素龍的無上權柄。
只不過,這麼多年乖順平和,一點一點餵養了何素龍胸中的妄念與貪婪,讓他一日比一日所求更多。
陳缺匍匐在地上,往外爬去,這次夏挽沒有阻攔。他側過身,看著陳缺踉蹌離開的背影,輕笑道:「人心可怖,比鬼當誅。」
陳缺踉蹌著跑到了外面,他要質問他的恩師,他要為女兒復仇,他要揭露這個偽君子……
他看到了一場火,陳家一門忠烈之氏的牌位,被扔在地上,燃燒在熊熊烈火之中。這半生,走馬燈一樣從眼前掠過,從家破人亡,到被何素龍從
戰場救下來,生當銜環,死當結草,到撞見女兒和自己尊敬的
將軍抱在一起,然後死不瞑目的倒在地上,最後凝結成眼前的
虛影,何素龍,戰神何素龍。
「亂臣賊子,格殺勿論!」
陳缺紅著眼睛嘶吼著朝何素龍砍下去,卻覺得胸口一涼,他回
過頭,看到了他的戰友,他的生死同袍的兄弟,憎恨的看著
他,長槍貫穿了他的胸口。
陳缺倒在地上,血汙被積水化開,那樣汙穢。
「呸!北乾狗!」
每個人都朝他的屍體上吐著吐沫,在他的魂魄即將散去的一
刻,他看到了桂花樹下立著的那個少年。
馥郁的花朵飛舞著,他穿著一身琉璃白的僧袍,撐著傘,清淨
潔白若佛子,額心一點紅痣,瑩然生輝。
「怪物——。」
陳缺終於意識到,夏挽並不是在復仇——
他只是覺得有趣。
讓他痛苦,讓這個未來的天子,黎民百姓的希望,覺得有趣。
「下一個是誰呢?」夏挽撐傘走過街頭,在心中淡淡的想:「讓賀蘭和鄭龍相互殘殺,還是讓何素龍看到重建的何軍他眼前毀掉……哪一個更有趣呢?」
罷了,還是先取了那北乾王的人頭再說吧,還有宸冬,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看他死前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他是真正的怪物。
不是因為冷血,而是因為他毫無敬畏之心。他不怕生老病死,因為他厭倦了活著。他更不怕命運,所謂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他無在意之人,無所求之事,所謂宿命,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甚至,他在桂花寺中,謀劃殘虐之事時,都在與佛對坐,
他輕蔑宿命與報應,他不知道命運的弔詭。
北侵十年,百姓對舊日的神明已經絕望,夏挽用三年時間,重建了元初教的教義,親自建立了元初教的七十二門,不同的種族、身份、學識,都有不同的傳教方式,元初教以驚人的速度摧毀了舊日的神廟,成為了南北百姓心中唯一的信仰。
只除了枬城。
枬城附近,是最核心、也最頑固的北國貴族,他們篤信格魯,對任何南人色彩的信仰都不屑一顧,夏挽準備親自去傳教的時候,賀蘭知言的書信到了。
他說,他與舊日家婢通上了信,這名家婢說,北乾宮中的羲皇后,便是羲河公主。
夏挽在沙漠之中,藉著篝火看著這封信,這已經是他看的第一百七十四次了,他當然不相信,這樣荒謬的事情誰會信。但是他還是抱緊了懷中的盒子,那是姑姑最喜歡的瓷器,那上面印著兩隻小兔子,姑姑最喜歡小兔子了,若是能再見到她,他想自己做許多小兔子給她,他還想陪她放風箏……
他長大了,能保護她,可以為她做許多事讓她高興,可是他永遠,永遠都不可能見到她了。
現下去那宮中,伺機殺掉那個冒牌貨,讓她知道羲河公主的名號何其尊貴。然後將元初教傳入枬城,然後靜待時機,為她復仇——這就是他窮極一生,唯一能為她做的。
就在他即將入宮的時候出了岔子,一向幽居於宮外的葛老兒進了宮,葛老兒是他的師父,更是北乾的格魯,他的身份一旦被揭穿,就會死無葬身之地,賀蘭堅決反對他身入險境,而夏挽第一次顯露出了倔強,他一定要入宮。
他要殺掉此刻心中叢生的妄念。
夏挽化名奈何,以西泮城使臣的名義進了宮,在宮外整整跪了三天,也沒能親眼見見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