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滿隴桂雨·夏挽_第八章 卻是悲傷的
卻是悲傷的,像是透過他,看向很遙遠的地方。
他想起了當初在北國宮廷,她用鮮血淋漓的手,撫摸宸冬的面頰,以及那時候有人說,他和宸冬長得很像。
最終,他想起在曠野上,他對神明許下的承諾,他願意用一切,交換她活下來。
現在宿命在鬼祟般的在他耳邊低語:「她永遠不會愛上你。」
他那時候還不信命,他想,他們會有長長久久的以後,他會千百倍對她好,他也的確做到了。
他頂著巨大的壓力,不殺北乾人,用所有的智慧斡旋,建立她想要的南北統一,他讓戰爭的損耗降到最低,善待每一個她的故人,最後,他為了她修建了宮室,還原了長明宮的一草一木,她想要的,他都為她做到。
直到最後,她將宸冬的孩子留了下來,成了賀蘭家的骨血。
戰敗的王族後裔,留下來會有多大的隱患,沒有人比他與羲河更清楚,更何況賀蘭家是他的母族,卻要有了情敵的血脈,這對他是一種徹頭徹尾的侮辱。
羲河當然不是故意要侮辱他的,她只是想要自己死之前,把能安排好的事情,都安排妥當——她不知道,她身上蛇毒,早在她割肉放血那天,就已經解了,她的嗜睡、嘔吐、倦怠,都是因為她有孕的緣故。
他凝視著宸冬的兒子,那樣乖順的模樣,卻有一雙狼一樣的眼睛,他在想,他的孩子會比他更加聰穎,更加強大嗎?如果不是,待他老去,該如何保護自己的孩子。
這樣想著,他朝那個孩子伸出手。
他沒想到的是,羲河迅速衝了出來,擋在了那個孩子身前。
一瞬間時空倒轉,仿若那個晚上,她被他擋著,一定要去看一
眼宸冬。三人的站位,不因一個人死去,而有所改變。
他拿掉了孩子頭上的落葉。
他一直知道她喜歡什麼樣的人,風光霽月,君子磊落。可是他
永遠都不可能是,他已經極力的去扮演一個討她喜歡、讓她不
會害怕的樣子。可是,她終究還是發現了。
他們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爭吵,所有血淋淋的真相,都
那樣清晰的擺在眼前。
他窮極一生,就是為了給她命運所虧欠她的一切,可是,他寧
可死,也無法接受她離開他。可是隻要在他身邊,她就永遠要
揹負著亂倫背德罪名,她永遠不會快樂。
爭吵也好,粉飾太平也罷,他們兜兜轉轉,已成了死結。
那天晚上,他們仍睡在一起,她因為懷孕而睡得不好,他便支
起頭,為她打扇。
她醒時,常在憂患之中,可睡著了,仍像當年的那個小公主。
他幼時多病,她就一整夜一整夜守在他床頭,就那麼目不轉睛的看著他,生怕他燒壞了。後來,她因為要替母親處理後宮的諸事,便來的少了,他太想她了,便裝病,她聽說了,急得直哭。
她一哭,他就覺得後悔了,他一生最怕的事,就是見她哭。
可是現在,帶給她這些痛苦與悲痛的,都是他,都是他的執念。
第二天清晨,他便下了決定。
後來的後來,他的女兒說,他為她放棄皇位,是何等壯烈的愛。
但其實皇位對他只是可有可無的東西,那一日,他離開了宮殿,是真的準備從此不再見她,他看著天上的流雲飄忽而過,他用他的方式,向滿天諸神證明,他是真的愛她。
他這一生,所有的快樂與牽掛,都與她有關,離開她就像是關上了世界所有的燈盞,一無所有。
他只是捨不得讓她不快樂。
後來,他做了一個小吏,收斂了所有野心與暴虐,一點一點積攢功德,向命運為她祈福,乞求她長命百歲,年年日日,平安喜樂。
可是,她卻仍然不快樂,一日比一日不快樂。
置死地而後生的賭局,終究是贏了,她在他離開後,生下了他們的孩子,然後所有妻子那樣,思念著自己的丈夫。
重逢時,正有一輪明月,她看著他,仿若認輸一樣嘆息:「我愛你」
這愛是真是假,有多少無可奈何,有多少習慣使然,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終究用人智換得天命,此後他再無法恣意妄為,也終生無法在政堂有所建樹,他的暴虐、殘酷將永遠被封存。
這是他得到羲河代價,他永遠不會後悔。
滿隴桂花盛放,月光透過枝頭,照在了一對夫妻身上,他們從幼時起,便深陷於命運的捉弄中,一路跌跌撞撞的走過來,如今,那些舊日的苦痛與悲涼已被封存。
他們只是一對尋常夫妻,抱著懵懂的稚兒,指著花燈讓她瞧是否可愛,偶爾做娘子的抬眼,與做相公的相視一笑。
在這太平盛世,他們將白老偕老,一如婚禮上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