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黑月何辭_第十四章 他不由得抬頭看那身着華服彩飾的背影
他不由得抬頭看那身著華服彩飾的背影,想起宮中的流言,心有餘悸。
久病纏身的帝王正躺在榻上,緊閉雙目,似是被夢魘住了,口中喃喃低語,不自覺地晃動著腦袋,又伸出手在空中揮舞,胡亂抓握。
掙扎間,他好像抓住了什麼,沉重的眼皮竟在此刻用力睜開,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但依然蒙上了一層霧氣,朦朦朧朧只見一名女子的輪廓。
「若兒?」他輕輕喚道,思緒飄忽,卻起不來身,喉嚨也幹痛不已,「水……給我倒點水……」
待清涼的水流入口中,他喘著粗氣,想要將女子拉近些,「你是不是不用去和親了?」
「皇上,」女子的聲音並不是雲若的,她輕輕嘆了口氣,「您該喝藥了。」
「喝藥?」他腦中亂成一鍋漿糊,記憶彷彿支離破碎的紙片,怎麼也拼湊不完整。
他緊緊地抓著女子的手,情真意切地道:「我追你追了三天三夜!我們一起走!走到一個他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好嗎?!」
女子沒有說話,他更著急了,呼吸急促,胸腔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說起話來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斷斷續續,又充滿勁頭。
「走……什麼倪家,什麼南朝,我們……我們都不管了……」
許久,才聽女子嘆道:「好。」
聽聞此回答,他心滿意足地笑了,眼皮忍不住耷拉下來,又陷入年少的夢中。
夢中的雲若正是豆蔻年華,她活潑可愛,明豔動人,從小他們便因著顯赫的家世走動頗多,兩家長輩亦樂見二人情愫暗生,婚約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
直到,直到……
他在狂風暴雨中騎馬疾馳,望著遠去的和親隊伍,痛苦地擰著眉,有侍衛來攔,皆被他一一打翻。
「若兒!若兒!」
嘶吼聲穿越雨幕,遠遠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回應著他。
他不顧千難萬險,一路追到南朝和大藩的邊關。戍守的將軍看在他父親的情面上,終是安排他與雲若見了一面。
彼時的雲若雙目紅腫,身形消瘦,不負往日的明豔。
她看著他,嘴唇顫抖著,似是想笑,淚珠卻先一步落下。她又想說些什麼,朱唇微張,卻是綿延不斷的嗚咽聲。
她轉過身,作冷漠姿態,「倪將軍,你回吧!」
明明有千言萬語,竟只說了這六個字。冷風呼嘯間,這六個字如同一把巨手狠狠抓住他的心臟,讓他痛得喘不過氣來。
殘陽如血,他望著她徐徐遠去的身影,心想:一定要接她回來!
後來,後來……
耳邊此起彼伏的哭聲驚醒了他刀光劍影的夢,短暫的清醒彷彿給他的身體注入了不少力氣,床邊的一名妃子最先發現他醒來,驚喜地呼喚。
剎那間,宮妃們、臣子們呼啦啦地湧上來。
他只看向床前衣著最華貴的女子,看她將他扶坐起來,找尋她眉眼中熟悉的地方。
然而並沒有,她沒有一絲與雲若相似的地方。她恬淡平和,好似什麼都無法讓她失色。
他想起她在他年少時僅有的記憶中,亦有過明麗動人的笑容,不由得拍了拍她的手,「皇后,你要好好培養瑜兒。」
她順從地點點頭,目光一如既往地平淡,又讓他心底冒出幾分惱怒。
他咳嗽幾聲,對一眾妃子和臣子道:「朕自知這身體時日無多,你們要好好輔佐太子。另外,恢復死去的雲庶人貴妃封號,與朕同陵!」
眾人皆驚,望向皇后,可她波瀾不驚,只吩咐主管葬儀的臣子照著去做,然後從身旁的宮娥手上端來一碗湯。
「皇上,你昏睡許久未進食了,用點湯水吧!」
他看了一眼,見是這幾年來她一直親手熬的湯,心下有所鬆動。他或是真餓了,幾口便把湯喝完了。
不多時,他就昏昏欲睡。
周圍的人都有所準備,悽悽哀哀地哭起來。
這回的夢裡沒有和親,也沒有謀反,他夢見他在邊關將大藩打得落花流水,回京後如願以償,和雲若成了親……
漫天的哭聲包圍著榻上的皇帝,太醫顫著聲宣佈皇上駕崩,那位從來都沉靜穩重的皇后失手摔碎了碗,眾人思及其照顧病重皇帝和兼顧朝堂的種種,心底哀嘆皇后的情深意重。
皇后身邊的侍女快速收拾了碎碗,待皇后處理了一干事宜後,才在無人的情況下疼惜道:「娘娘,如今您可算脫離苦海了。」
皇后輕輕撫摩著腕間的玉鐲,眼睫低垂,明明是才三十多歲的女子,卻淡然得彷彿脫離了世間紅塵。
她搖搖頭,輕嘆:「紫蘿,你不知,苦海無邊。」
雲若篇:
遼闊的草原一望無邊,湛藍的天空中不時飛過蒼鷹、大雁。放蕩不羈的游牧族人雙腿夾緊座下的馬匹,隨風馳騁著,嘹亮的歌聲和歡聲笑語久久迴盪不散。
在居住區最中間也最大的帳篷裡,隱約傳來的哭聲與帳篷外的風景格格不入。
「郡主。」凝雨低聲啜泣,心疼地看著地上的女子,忙將她扶起來。
如羊脂玉的皮膚青紫一片,美麗的面龐赫然紅腫著,昔日靈動的眼眸如同一潭死水,一夜之間失了生氣。
雲若呆呆地坐在地上,聽聞身邊的哭聲愈發慟心。她緩緩抓緊身上破爛的嫁衣,將臉埋入膝間,止不住地嗚咽著:「凝雨……我想回家……」
「郡主。」凝雨抱住她,想將全身的溫暖都給她。
「我想父王……我想三郎……」
養尊處優的少女遭此大難,幾欲尋死,從小服侍在身邊的婢子感同身受,怎忍心見她如此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