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白詭梅娘_第八章 父親算無遺漏
父親算無遺漏,唯一的意外也許是……姜涉會偶然得知城中變故,奮不顧身地折回救人。
斜陽山道上,塵土四揚,一人一馬飛掠而過,驚起鳥雀撲翅。
大風獵獵中,姜涉的一顆心狂跳不止,他按緊韁繩,蒼白的面孔不住呢喃著,來得及,一定還來得及……
(十一)
姜涉在屍橫遍野的潯陽城裡足足找了大半月,梅家早就是一片斷壁殘垣,火中的焦屍不辨面目,他在屍堆裡幾近瘋狂地翻找著,只要不到最後一刻便絕不死心。
像失去了所有知覺,血汙糊住了眼前,腦袋裡只有那道纖秀雪白的身影,直到這時,他才霍然發現,原來她已紮根在他心底這麼深了。
可惜找啊找,不管怎麼找都沒有一絲線索,一絲蹤跡,一直找到平反的軍隊進城,一舉剿滅了十三王爺的反軍後,他仍是沒有找到梅嶽綰。
領頭的平亂將軍叫樊平生,他不僅抓了反軍,還留下來幫助潯陽太守處理一系列善後事宜,漸漸讓潯陽城中恢復往日秩序,重拾太平,簡直被城中百姓奉若神明。
可惜這些事情姜涉都已無暇顧念了,那樊將軍領著軍隊從他面前打馬而過,他都只恍惚看了一眼,便繼續在街上抓到個人就問:「你有沒有見到一個全身雪白的姑娘,連眼睛都是白色的……」
世界彷彿顛倒,他不分晝夜,忘卻疲倦地尋找著,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要找到她,不管是死是活,一定都要找到她,找到她就告訴她,他有多愛她,再也不會離開她了……
就這樣瘋狂地尋尋覓覓不知多久後,這天,姜涉又在街上逢人就問,卻是一輛輦車穿街而過,身旁百姓夾道歡迎,他無意回頭一瞥,整個人卻陡然一顫,震驚難言——
車上坐著的人正是那一襲黑袍的樊將軍,他身邊還依偎了個女子,細長的眉,嫣紅的唇,秀麗的發,赫然正是姜涉苦尋已久的梅嶽綰!
不,確切地說,是沒有那麼「白」的梅嶽綰,五官臉孔一模一樣,只是頭髮黑了,瞳孔黑了,身上也有正常人的顏色了,不再是慘白一片,而是膚若凝脂,只比尋常人白一些而已。
輦車一晃而過,姜涉心頭狂跳,瘋了似地拔開人群,卻未追上輦車,反而聽到身邊百姓議論紛紛,說著城中最近要有一樁大喜事了,那樊將軍要在慶功宴上娶親了,新娘就是和他同乘一車的那位嬌娘子。
如遭五雷,姜涉握劍的手一緊,霍然轉身,表情無比的嚇人:「你們說的是真的嗎,那樊將軍真要娶親了嗎?」
月夜清寒,冷風呼嘯,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潛入了將軍府。
當姜涉在榻上再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時,他眼眶幾乎瞬間溼潤,激動得難以自持。他握緊劍踉蹌上前,簾幔飛揚間,榻上人起身,與他一眼對視,正是那張他找瘋了的熟悉面孔。
只是見到姜涉的梅嶽綰似乎並不意外,她坐在簾幔間,似嘆非嘆,語氣幽幽:「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別來無恙,姜涉。」
姜涉上前的腳步一頓,握劍的手在發顫,「你白日里看見了我是不是?你為什麼沒與我相認?」
他自問自答著,有些語無倫次:「是不是,是不是那樊將軍脅迫你的,他逼你嫁給他,你怕叫他發現了我,會連累我,是不是?你別怕,我現在就來帶你走……」
這些猜測在姜涉來找梅嶽綰的時候,就幾乎已成他心中篤定的事實,他不知道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只知道,梅嶽綰要嫁給那樊將軍,一定不是自願的。
他越說越激動,正要上前兩步,一把扣住梅嶽綰肩頭時,那道纖秀的身子卻向後一避,抬頭目視著他。
「不,你錯了,沒有人脅迫我。」
梅嶽綰的面孔依舊白皙如雪,只是一雙眸子漆黑如墨,月光透過窗欞灑入屋內,她頓了頓,望著驚詫的姜涉,似乎帶了些難以言說的怨恨。
「我也不會跟你走,我同你,已經再無瓜葛了。」如果沒有樊將軍,梅嶽綰大概已經死在反軍手中了,她與他的相遇,最早不是在千軍萬馬中,而是在谷門鏢局外的巷道里。
那時姜涉剛離開潯陽城不久,她思念他睡不著,半夜情不自禁提燈去了鏢局,卻在昏暗的巷道里,救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當時她不知那人是誰,那人也未言明身份,只是在傷好離去時,握住她的手,別有深意道:「我會再回來找你的,你等我。」
彼時梅嶽綰並未在意這句話,只是這一等,再相見時,便是在硝煙戰火中了。
反軍入城,梅家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連同梅嶽綰的父親都悉數慘死,而那群賊兵卻留下了「詭面小姐」梅嶽綰,當作「白毛怪」一類的稀奇玩意兒,一邊戲弄一邊看熱鬧。
那時梅嶽綰被團團圍在中間,身上都是家人的鮮血,手中緊握的竹骨傘也被染得赤紅,就在一顆心幾近絕望時,馬蹄聲響,羽箭齊發——
樊平生,朝廷欽賜的平反將軍,率兵出現了。
她身前一圈賊兵中箭倒地,黑袍掠上前來,那隻大手在馬上伸向她,降臨如神祗一般,將她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
樊平生不僅葬了梅嶽綰的家人,安頓好她,還不知從哪弄來一道神奇藥方,讓梅嶽綰每日服下,漸漸的,當反軍清得差不多
的時候,梅嶽綰身上異樣的白也褪得七七八八,瞳孔和頭髮睫毛也都開始現出黑色。
梅嶽綰也在這時才知道,原來當初樊平生會倒在巷道里,就是懷揣情報,被反軍勢力追殺,她救了他,他才有機會回皇都搬救兵平亂,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她居功甚偉,救了潯陽一城百姓,救了整個天下。
可梅嶽綰不這麼想,她覺得自己並未做什麼,真正救萬民於水火的,是樊平生,而給了她第二次生命的,也是樊平生。
所以當那襲英俊的黑袍喂她喝藥,忽然開口,深情向她求親,說願意照顧她一輩子時,她愣了愣,竟想不到有什麼理由可以拒絕。
「姜涉,你離開吧,我馬上就要成親了,不會跟你走的。」
房裡,梅嶽綰的聲音似乎很疲倦,她揮揮手,閉上了眼睛,卻讓姜涉慌了,拼命搖頭:「不,你並不喜歡他,你這只是在報恩……」
「可你晚了,你來晚了,不是嗎?」
那雙漆黑的眼睛又倏然睜開,一口打斷姜涉,不知怎麼,姜涉竟覺得她望他的眼神中,夾雜著一些說不出來的恨意。
「梅家當鋪沒了,你的當票也還給你了,我們早就兩清了,你還來做什麼?」
姜涉一時有些無措,雙唇都發顫起來:「難道,難道你不喜歡我了嗎?」
「喜歡?」梅嶽綰似乎冷笑了聲,望著姜涉幽幽道:「我喜歡你那麼多年,早就累了,你不是一向很討厭我嗎?為什麼還要來找我,我們的因果早就結束了,你不知道嗎?」
這一回,那恨意更加清晰,姜涉心頭一驚,他從未見過這樣一反常態的梅嶽綰,心念倏轉間,他隱隱明白過來,大概是她陡然失去全部親人,最危難之際他也沒有陪在她身邊,所以她自然對他有恨。
想通這節,姜涉心頭痛徹,悔恨莫及:「對不起,是我來晚了,那些年也都是我的錯,對不起,求求你再給我次機會,讓我帶你走,好好照顧你……」
他一邊說著,一邊慌亂地掏出胸前那支梅花簪,急不可待地伸去給梅嶽綰:「你看,這是我當時給你準備的生辰禮物,我不是故意不陪你過生辰的,只是我娘恰巧和你是同一天生辰,我過不了自己的心坎,我不是有心傷害你的,我再也不會扔下你了,我回來找了你好久,快把整座潯陽城都翻遍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會把曾經做錯的都彌補過來,求求你再給我次機會……」
語無倫次的聲聲痛悔中,梅嶽綰忽然奪過那支梅花簪,狠狠地就往姜涉手上劃去,鮮血頓時噴湧而出,一滴血珠甚至濺到了梅嶽綰眼睫上。
「夠了,不要再說了,一切都晚了!」
姜涉捂住傷口,難以置信,梅嶽綰卻又一揚手,將那染了血的梅花簪奮力擲在他身上,每個字在黑夜中都響蕩得那麼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