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白詭梅娘_第四章 這一次

這一次,姜涉沒有猶豫,接了過來,薄唇微抿:「謝謝你,有空……我會來找你玩的。」

但這聲「謝謝」才縈繞進風中沒多久,入夜時分,馬車便又將姜涉送了回來,只是人已經燒得糊塗了,神志不清地躺在車中,滿臉淚痕地說著胡話。

世事能有多荒謬呢?姜涉是回了家,卻晚回了一步,家中空空如也,早已一個人也沒有了。

那賭徒到底輸光了底,在債主第二次找上門前,連夜帶著一家老小逃了,徹底離開潯陽城了,壓根沒想過還有個被自己賣在當鋪裡的兒子。

這荒腔走板的世道,人命多賤啊,還當不得賭徒手中一粒骰子的份量。

梅府的車伕說,姜涉整個人都懵了,身子搖搖欲墜,忽然一下子栽倒在雪地裡,頭臉朝下,死了一般,嚇得車伕都六神無主,趕緊把人帶了回來。

前一夜還生龍活虎的小狼崽,後一夜就丟了魂似的,仰面朝上地躺在床上,直勾勾地望著頭頂的簾幔。

梅嶽綰半夜偷偷來看他,爬上床,伸手往他眼角抹去,觸到絲絲沁涼的溼意。

「永遠不會再有人把我贖走了,我沒有家了,沒有阿孃了,沒有弟弟妹妹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聲如鬼魅,迴盪在清寒幽夜裡,梅嶽綰鼻尖一酸,不由就湊上前,姜涉還未反應過來時,一抹甘甜已經送入嘴中,柔軟的小手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吐出來。

姜涉瞳孔驟然擴大,一發狠,咬上那細白的手指,梅嶽綰疼得伏在他身上,腦袋抵著他的胸膛,卻咬緊牙,怎麼也沒有鬆開手。

她說:「小哥哥,我,我也可以做你的家人,這裡也可以是你的家,我們家裡有好多人,都可以陪你一起玩……」

姜涉卻恨極了:「誰要同你玩了?你為什麼要說我的眉毛漂亮?為什麼要害我?」那聲音從梅嶽綰的手掌下灼熱傳出,梅嶽綰淚光盈盈,兩條細

眉白如霜雪,「我沒有害你,我是真的覺得漂亮,我自己照鏡

子都瞧不清自己的眉毛……」

「閉嘴!」姜涉咬牙切齒,越想越恨,胡亂咒罵起來:「你這

個白毛怪,白老鼠,白瞎子!」

他罵了大半夜,梅嶽綰便伏在他身上,不吭聲地聽了大半夜,

直到姜涉沒了力氣,糖也融盡了,他才真正認命一般,閉上了

眼睛。

「你知道嗎?」

簾幔飛揚間,他每說出一個字,都帶著馨甜的氣息,卻落在梅

嶽綰指尖,像一根根細碎的銀針,扎得她泛疼。

「有些人生來就是給人帶來災禍的,就像你這種白毛怪。」

「自己沒有的,便要去貪別人的,佔為己有。」

「我真的很討厭你……非常非常討厭……」

(五)

梅嶽綰後來知道,原來「討厭」這種東西,也可以十年如一

日。

而「喜歡」,也同樣是如此。

姜涉就這樣在梅家住了下來,卻是心不甘情不願,無論梅嶽綰怎樣遷就討好他,他都不會給她一個好臉色。

其實隨著年歲的增長,他已經知道當年自己被拋棄,大半責任是在他那個不願稱之為「爹」的人身上,但爹和一家人在哪呢?他什麼親人也尋不到了,滿腔憤恨總要有個宣洩口,自然就盡數轉移到那個源頭身上。

這種鬱郁難舒的狀態,在遇到谷瑤兒的時候,終於有所改變了。

谷瑤兒是潯陽城一家大鏢局的當家女兒,同梅嶽綰差不多的年紀,放的風箏落進了梅家的院子裡,她也是不拘小節,居然直接從梅家那個狗洞裡爬進,想將風箏拿回,卻一抬頭,正好撞上姜涉那雙錯愕的眼眸。

「么妹……」

谷瑤兒生得靈秀俏麗,同姜涉記憶中的么妹長得極像,他一見到她似乎就回到了從前,鼻尖甚至都能嗅到那家中灶臺飄出的米香。

梅嶽綰尋來時,正是黃昏,一對少年少女坐在斜陽裡,衣袂飛揚,手持風箏,有說有笑,依偎的身影如畫一般。

她撐著特製的竹骨傘站在風中,忽然就不知該不該上前了,但他們卻已抬頭,同時瞧見了她。

那襲緋裳少女輕快起身,拍拍衣裙,眉目一挑,渾然天成的一份嬌俏:「那就說好了,未來小師兄,我在鏢局等你!」

她說完,也不去注意梅嶽綰的反應,只抓起風箏,彎腰徑直就想從狗洞裡出去,驚得姜涉連忙叫住:「誒,你不用再鑽了,直接走前門就行了。」

那襲緋裳擺擺手,笑如銀鈴:「那麼遠,難繞了,從這裡出去快多了,我爹說了,江湖兒女不拘小節的。」

她也是一口一個「爹說了」,卻與梅嶽綰的閨門小姐作派大不相同,隨性灑脫多了,而很顯然,撲哧一聲笑出的姜涉,是更喜歡這種性子的。

等到人終於徹底消失,姜涉轉過身來,遙遙對上傘下的梅嶽綰,院裡倏然就靜了下來。

那一天的姜涉,似乎第一次對梅嶽綰用了請求的語氣,晚霞漫天,將他的身影拖得很長很長。

「我想進谷門鏢局,學武藝,做鏢師。」

風中,梅嶽綰沉默了良久,才眨了眨雪白的睫毛:「好,我去跟爹說……」

他略帶欣喜地走近她,她卻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那,你還會回來嗎?」

長睫微顫著,抬起的面頰蒼白而纖弱,似頭緊張無措的小鹿,姜涉的心忽然就柔軟一片,他低低哼了哼:「當然會回來梅嶽綰還來不及綻開笑意,他的嘴已習慣性地快她一步:「你家還捏著我的賣身契呢,我能去哪?」

才一說完,人便後悔了,果然,那張雪白的臉頰一怔,鬆了他衣角,神色又黯淡下去,姜涉手心微動,心頭暗自一惱。

又這樣,總這樣,為什麼就是不能同她好好說話?明明想的不是中傷諷刺,說出來卻總要變味一番?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