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白詭梅娘_第六章 姜涉整整半月未回梅家

姜涉整整半月未回梅家,梅嶽綰攔住要去鏢局討說法的父親,自己悄悄撐起竹骨傘,趁沒人注意摸出了門。

腿腳早已好利索的姜涉,才一跨出鏢局,看見的便是那樣一幕——

梅嶽綰跌在地上,一群頑皮孩童團團圍住她,一邊扔著小石子兒,一邊唱著嘲笑的歌謠,更有甚者,還去搶她手中緊緊握住的那把竹骨傘。

「醜八怪,白毛怪,梅家出了個鬼小姐……」

梅嶽綰在地上蜷縮躲閃著,死死護住手中的傘,生怕被陽光照到一點,她苦苦哀求著:「不要,別拿走我的傘,我不是鬼小姐,求求你們……」

姜涉瞳孔驟縮,熱血幾乎一下衝到他腦袋上,他想也未想地就奔上前,拎著幾個頑童大力甩到一邊:「走開,都給我走開,別碰她!」

頑皮的孩子們被姜涉嚇得面無人色,嘩啦一下四散開去,梅嶽綰抓緊手中搖晃的傘,冷汗涔流的一張臉還來不及看清姜涉的模樣,已經被一件外袍從天而降地牢牢裹住了,姜涉覆住她握傘的手,氣急敗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別說話,誰讓你獨自出門的,你知不知道很危險?!」

梅嶽綰被姜涉的外袍罩得嚴嚴實實,一絲陽光也透不進來,總算舒服了些,她緩了一陣後,才悶在裡面吶吶道:「我,我想來看看你的腿好了沒……」

姜涉一頓,習慣性地嗆人道:「當然好了呀,又不是骨頭都碎成粉了……」卻是說著說著,不自覺地就將梅嶽綰往懷中拉了拉,胸膛抵著她的腦袋,半晌才道:「你快把傘撐好了,我現在就揹你回去。」

(八)

斜陽西沉,風掠長街,兩個人的身影交疊著,搖曳間染了金邊,如夢如幻。

回去的一路上,姜涉起碼問了梅嶽綰幾十遍,身子還難不難受,梅嶽綰每次都不厭其煩地回答他,他臉色才好一些,未了,哼了哼,也不知在怪誰。

「你爹給你吃了那麼多藥,難道一點用都沒有嗎?」

梅嶽綰默了良久,就在姜涉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卻在他背上忽然開口:「沒用的,因為這根本就不是病。」「大概是……因果吧。」

長風掠過梅嶽綰的衣裙,她纖細的手臂勾住姜涉的脖頸,有幽幽的嘆息飄入斜陽中,揭開那從不曾主動提起的隱情……

梅嶽綰其實並不是天生「詭症」,一切的一切都源於一隻白狐——

不知從哪跑來的白毛雪狐,鑽入她家藏書閣,坐在各種角落,捧著書卷看得津津有味,也未化作人形,只用毛絨絨的爪子抓取一本又一本的書,窗下月中的倒影詭異萬分。

梅嶽綰的母親第一次撞見時,簡直嚇個半死,那白狐也乖覺,立刻扔了書逃之夭夭,但沒隔幾天,又會下人慌張來報說見到那隻竊書白狐。

彼時梅嶽綰的母親已懷有六個月的身孕,出不得一點岔子,那白狐攪得府里人心惶惶,梅老爺也終是坐不住了,請來岐山的天師,悄悄佈下法陣,那白狐果真上當受困。

是夜寒風呼嘯,白狐拼死逃出了法陣,雖撿得一條性命,一隻眼睛卻被梅老爺當場射瞎,鮮血四濺中,那淒厲的慘叫聲久久迴盪在梅府上空。

白狐負傷而逃,臨走前另一隻眼睛睜得大大的,飽含怨毒地望了梅老爺一眼,讓久經商場,處變不驚的梅老爺都心頭一悸。

此後一晃眼就過去幾個月,白狐一直未再出現,梅老爺提起的一顆心也漸漸放下,只當事情終歸過去,風平浪靜了。

而梅夫人的產期也將至了,就在她誕下梅嶽綰的那一夜,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一件事情發生了,白狐又出現了。

瞎了一隻眼睛的白毛雪狐顯然有備而來,瞅準時機,一口咬住產婆的手,銜住那墜落的襁褓,眼底散發出幽怨的光芒。

滿堂眾皆變色間,它趕在梅老爺進來前,狠狠往襁褓裡的女嬰身上咬了一口,然後躥出窗外,逃得無影無蹤。

那一口並未讓梅嶽綰身上出現任何血跡,卻讓她瞬間從上到下徹底「變白」!

榻上的梅夫人只瞧了一眼,便尖叫一聲,暈了過去,梅老爺抱起襁褓中發生駭然變化的愛女,一雙手抖得不成樣子。

而遠處已有梅府下人驚慌失聲,大喊著火了,著火了,梅府的藏書閣火光滔天,就那樣一夜之間被盡數燒光……

白狐的報復慘重到人人都不忍目睹,藏書閣沒了還是小事,最重要的是梅老爺的妻女,女兒從出生就染上怪疾,妻子也受驚嚇過度,沒多久就撒手而去,梅老爺一下子就成了孤家寡人,帶著幼女淚灑衣襟。

他一方面恨煞了那隻白狐,一方面又怪自己太過沖動,為家人惹上禍災,於是滿心愧疚的他,從此以後再也未續絃,只一心照顧自己唯一的女兒,對她好得無微不至,有求必應。

他還花大價錢去請天師四處捉拿那隻白毛雪狐,但輾轉多年,始終未有下文,因為對白狐一族的怨恨,讓他從小就替梅嶽綰做了不少件狐裘,以洩心頭之火。

幼時梅嶽綰不知這其中隱情,最愛父親送給她的漂亮狐裘了,但自從得知自己的「詭症」來源後,她便再也未穿過那些衣裳,也苦求父親不要再四處逮殺白狐一族,剝皮拆骨了。

她只覺冥冥之中有因果迴圈,一番紛紛擾擾後,到底誰對誰錯也說不清了,但她不願意再糾纏在裡面,不得解脫。

「所以,我這不是病,是世上任何神醫都無法治好的因果,我大概一輩子……都只能做個不見天日的怪物了。」

斜陽中,梅嶽綰伏在姜涉脖頸間,淚水漫出眼眶,一點點浸溼姜涉的心,他忽然一記低吼,帶著難以言喻的情緒:「胡說些什麼,什麼狗屁因果,一定還有辦法的,一定有的……真是豈有此理,別叫我逮到那隻畜生!」

怒不可遏的恨罵中,梅嶽綰雪白的睫毛顫了顫,胸膛奇異湧起一股暖流,讓她不由又向他貼近了些,再近些。

後來梅嶽綰一直在想,如果時光能夠停在那個斜陽微風的午後,他一直揹著她,那條路永遠也走不完,那該有多好……

可惜沒有如果,浮雲飄到生辰這一天,她把他的當票還給了他,從此兩不相欠,一切到此結束。

(九)梅嶽綰去鏢局還當票時,第一次精心梳了妝,此刻皮膚紅腫潰爛,她坐在屏風後,不想以這樣的面目見姜涉,也沒有必要再見。

姜涉就將啟程,離開潯陽城去尋找他的家人,真到了心心念唸的這一天,他反而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你為什麼忽然……就因為我沒有答應陪你回來一起過生辰嗎?」

到底沒忍住,姜涉握著劍,語氣有些發顫地問了出來。

屏風那頭靜了許久,梅嶽綰似乎輕輕笑了笑:「也許吧,也許我終於發現,不管我做再多,也不會真正等來你,你也知道我身子不好,我現下累了,也沒有力氣再做更多了……不如就放手吧。」

姜涉呼吸一窒,上前一步,喉頭動了動,卻終究沒有開口。

他懷裡就揣著準備親手送給她的生辰禮物,那是一支他精挑細選的梅花簪,他覺得很配她,可他大概是沒辦法再送給她了。

他如何能跟她言明,這麼多年來,他從不陪她過生辰,只是因為天意弄人,她的生辰與他母親恰巧是同一天,多荒唐,他怎麼能告訴她這個苦衷,怎麼能徹底放下這個心結?

說來說去,終歸還是他自己……傷了她。「萬物皆為因果,當年我父親射傷白狐一隻眼睛,招來終身悔恨,而我無心誇了一句你的眉毛,便讓你鬱郁困在梅府數十年,到了今天,我實在不願再重蹈覆轍,與其相看兩厭,不如就此放你遠去,因果結束在此,你不會再恨我了吧?」

姜涉鼻尖酸澀,無意識地搖著頭,有些什麼就要脫口而出,卻被梅嶽綰輕聲打斷。

「姜少俠,時候不早,快上路吧,趁我爹還沒有改變主意之前……未來不可期,山高水長,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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