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白詭梅娘_第九章 當票已經還清
「當票已經還清,我等的那個人……永遠都不會來了。」
(十三)
戰後漸漸復甦,重拾一番太平的潯陽城中,這一夜,煙花漫天,將士列坐其次,觥籌交錯,一場慶功宴好不熱鬧。
眾所矚目下,長長的紅綢道上,丰神俊朗的樊將軍眸含笑意,攜著自己的新娘一路緩緩走過,蓋頭下的梅嶽綰面目沉靜,無悲亦無喜。
就在一道「拜天地」的長聲還未落下時,一道肅殺俊挺的身影已從天而降,如風一般掠入堂中,滿座譁然。
姜涉持著劍,臉色蒼白,眼裡有波光閃爍,嘴角卻是笑著的。
「對不起,我還是來了。」
說話間,他已以迅雷之勢欺近那身紅嫁衣,長劍一挑,對上她蓋頭下的那張絕美容顏。
「我想了想,你喜歡我的眉毛,那麼我便讓你天天都能看到,不僅如此,我還一輩子給你畫眉,你不情願也沒辦法了,誰叫你收了我的當票?」
那張幾經輾轉的薄紙陡然現出,不由分說地一把塞入紅嫁衣裡,而那隻修長的手也在同時攬過梅嶽綰的腰肢,劍氣如虹,飛踏出院。
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就連堂上的樊將軍也是雙眸遽緊,陡然反應過來:「姜涉,你就是姜涉!」
他幾步追出,那道俊挺身影已攜梅嶽綰風一般沒入夜色中,身後已有賓客失聲尖叫起來:
「來人啊,賊寇搶親了!」
大山綿延起伏,地勢複雜無比,最適合藏匿脫身,姜涉早在準備搶親前,就已經打算借這座大山擺脫追兵。
只要翻出大山,就能徹底離開潯陽城,南下去谷瑤兒給的地址,與她匯合了。
懷著這樣的信念,姜涉帶著梅嶽綰風餐露宿,與樊將軍的追兵在山裡繞著圈子,日以繼夜地逃亡著,他一直對她道:「嶽綰,你再忍忍,再撐一撐就好了,我們很快就能安全了……」
逃亡的一路上,不管姜涉說什麼,梅嶽綰始終都沒有回應,她就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般,任姜涉擺佈著,只是那雙眼裡,始終透著深深的疲倦。
不知不覺間,一頭漆黑的長髮開始漸漸變白,皮膚和瞳孔的顏色也越來越淺,當姜涉終於察覺到不對勁時,梅嶽綰已經變回
從前一大半的模樣了,姜涉這才慌了:「怎麼會這樣,你的病不是好了嗎?」
山洞裡,梅嶽綰別過頭,沒有回答,也沒有吃薑涉遞過來的野果,姜涉又湊近了些:「是不是離了那藥,你就會變回原樣?」
梅嶽綰依舊面無神色,只是眼底多了幾絲悲涼,姜涉道:「不怕,不怕,我們先逃出去,我以後會把那藥方奪回來的……」
他一邊安撫著她,一邊替她將亂髮理好,將手中的野果一點點餵給她吃,那無微不至的模樣就像梅嶽綰曾經對他的照顧一般。
「就算你變回原樣,全身都變白了也沒關係,我會一輩子待你好的,不管你是什麼樣子,我都不會離開你的,等回到谷家老宅,安頓下來,我們就成親,好不好?」
聽到谷家老宅幾個字時,梅嶽綰的身子不易察覺地顫了顫,她本是木然地在吃薑涉餵給她的野果,此刻卻別過了頭,雙唇緊閉,姜涉見她這樣也不再勉強,只是三兩口將剩下的野果吃完,便伸手將梅嶽綰攬入懷裡,用披風將她罩得嚴嚴實實,替她遮風避寒。
「睡吧,睡吧,睡醒又是新的一天,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逃出去了……」
姜涉沒有看見,梅嶽綰在他懷裡,失神地眨了眨眼,兩片睫毛白如霜雪,琉璃般的瞳孔似乎藏著深不見底的哀傷。隨著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梅嶽綰的全身已經徹底變白,氣息也越來越虛弱,在又一處山洞暫時歇腳時,姜涉終於發現不對的地方了。
他給她不停地灌輸真氣,灌到最後聲音都在發顫:「怎麼,怎麼會沒有用呢?」
梅嶽綰直到這時才睜開眼睛,苦澀一笑,與姜涉說了逃亡以來的第一句話——
「姜少俠,你玩夠了嗎?」
火光映照著山洞,姜涉身子一震,瞬間煞白了一張俊臉,「你,你什麼意思?」
梅嶽綰從他身邊挪開了點,氣息虛弱地靠著洞壁,抬眼對著他笑了笑,幽幽如魅:「你沒玩夠,可我卻玩夠了,也沒有命再陪你玩了。」
這一回,姜涉的臉色更白,連雙唇都沒有一絲血色了,他聲音急切而嘶啞:「什麼意思,什麼意思,什麼沒有命?」
梅嶽綰依舊笑著:「沒有命就是沒有命了,喜歡你這麼多年了,我累了還不行麼……你不是很想知道當初我為什麼會忽然把當票還給你嗎?」
火光炸了一下,姜涉慢慢站起,手腳卻都冰冷起來,像又回到幼年的冰天雪地中。
「因為我那時命不久矣,我爹想在我死後將你扣留下來,終身替我守墓,我不忍,便決定放你而去,你走後我吃了好多好多糖,可再多的糖吃入嘴裡也是苦的……」
「後來遇到樊將軍,他給我的藥,不僅是治我的病,也是吊著我的命,那藥我每天都要按時服一碗,樊將軍說大概要連服數十年才能斷根,他為了方便照顧我,也對我真心用情,便向我求了親,他是個好人,我不想辜負他,可我其實也並沒有那麼想嫁給他,你來搶親時,我不知是慌亂,還是鬆了口氣……」
涼涼的聲音迴盪在山洞裡,姜涉卻陡然一顫,脫口而出:「藥斷了會怎麼樣?那藥斷了會怎麼樣?」
他一語問到關鍵,先前他只以為梅嶽綰最多變回原樣,就算全身都白了他也不會嫌棄她,可現下看來……果然,那聲音又幽幽笑了笑: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盯著姜涉的眼,那張雪白的臉彎起唇角,緩緩吐出八個字:「氣血逆行,白骨絕命。」
轟然一聲,姜涉踉蹌一步,跌跪在地。
而梅嶽綰卻長睫微顫,一對瞳孔白若琉璃,亮得出奇,宛如迴光返照一般。
「你別也再讓我跟你去任何地方了,尤其是那處谷家老宅,我無福消受,也不願消受……」話至此,恨意陡生,姜涉霍然抬頭,對上梅嶽綰怨極的一對瞳孔。
「你不想知道鏢局的人都去哪了嗎?你以為他們都逃了嗎?」
「不,你的好師父,你的好師兄弟們,都早就被樊將軍給抓了起來……因為他們根本就是反軍的同黨!」
潯陽城那些慘死的百姓,恐怕做夢都不會想到,城裡的老字號谷門鏢局,其實一直都是十三王爺安插在潯陽城中的勢力,多年來借押鏢之名,替他運送情報和兵器,辦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助他奪取大權。
姜涉曾經參與過多次押鏢,不知情間已替十三王爺辦過不少樁事,交接過不少次情報,那谷大當家甚至想過時日再長一些,就讓十三王爺將他收入麾下,正式成為組織的一員……縱然他蒙在鼓中,但他確確實實在無形間幫助了反軍攻城,害死了梅家上下與無數慘死的百姓——
這才是梅嶽綰梗在心頭,真正放不下的原因!
「掩人耳目這麼多年,誰能想得到呢?或許真是一場未盡的因果吧,註定我與你不得善終,不能回頭……」
梅嶽綰悽然一笑,視線越來越模糊,姜涉已經撲到她身旁,震撼崩潰地哭成了一個淚人,梅嶽綰卻倚上他肩頭,得了解脫一般。「如今能死在你身邊,大概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