韞儀_第2章 彼時
彼時,我正頭頂著水碗,練習走路儀態。
為避免分心,便隨口吩咐道:「放在正廳罷。」
直到傍晚練習結束,才得了空查收。
我翻遍箱籠。
頭面、耳墜、手鐲……
唯獨少了一件最獨特的雀羽簪。
這支簪子,是我親手繪製的圖紙,又反覆修改了數月,才敲定最終樣式。
簪首鏨刻成孔雀的模樣,尾翼由金絲纏著各色寶珠做點綴,步行間,光影浮動,滿室生輝。
我心急如焚,準備出府去找老闆核對。
門外車輪聲停住,是謝雪凝回來了。
見了我,她驚慌失措,急忙要躲到柱子後面去。
可我卻看清了。
那支流光溢彩的簪子,竟被她帶出去一整天,招搖過市。
怒火在那一瞬間燒到頭頂。
我三兩步走過去,一把拔下,緊接著,鋒利簪尾對準她的臉便要劃下去。
電光火石間。
謝辭竟閃身至她身前,生生擋下這一擊。
他的手掌被刺穿,鮮血如注。
若是再偏一點,傷及筋絡的話,這隻手就廢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明,我才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
為何卻這麼護著她?
「謝韞儀!」
他眉眼下壓,一字一句像是從齒間咬出來。
「你不要太過分了!」
我直直瞪著他。
「不問自取,便是偷。我教她道理,有錯嗎?」
「全府上下為了你的及笄禮籌備許久,何其隆重,可有誰還記得,雪凝與你出生相差不過兩月,也快到了她及笄的時候?」
「她不像你,有數不清的珠寶首飾、有好的婚事、有豐厚的財產,就連人生最重要的場合,都不及你的十之一二……她只是看著你的簪子心生羨慕,借來戴一下,又怎麼了?」
我反唇相譏。
「母親逝世前,給你我兄妹二人各留了一份財產。兄長若當真憐惜她,大可以把自己那份拿出來給她添妝啊?」
他頓時無話可說,臉色一白。
「怎麼,」我笑,「這個時候不見你慷慨大度了?」
我這人素來固執。
被謝雪凝碰過的東西,哪怕再珍貴,也不願再要。
那支傾注心血的雀羽簪,就這樣被我摔得粉碎。
可三日後。
東宮派人到謝府,送來一幅畫卷。
是潁川居士的真跡。
潁川居士早已隱居山林,遠離塵世數十年,他的畫作萬金難求,有市無價。
來人特別叮囑:
「是給謝二姑娘的。」
「殿下說,聊以此畫贈美人。」
如此聲勢浩大,眾人驚歎不已。
原來,那日謝雪凝戴著我的簪子去參加了書畫行的拍賣,雖未競價成功,卻在臺上出盡風頭,引得了許多驚豔的目光。
其中,就有微服出宮的蕭元祈。
我忽然想起那個只有巴掌大的小瓷瓶,啞然失笑。
所以……
他對我好,只是因為我要嫁他。
而對謝雪凝。
才是真正男女慕艾的情動,對麼?
5
得知謝雪凝入了太子青眼。
父親大喜過望。
決定讓她作為我的陪嫁媵妾,一同嫁入東宮。
我做了十幾年規行矩步、端莊嫻雅的貴女。
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反抗。
他揹著手,圍著我不停地踱步。
「太子天潢貴胄,你不可能奢望『一生一世一雙人』,他身邊遲早會有其他妃妾。」
「既然總歸要有別人,那為何不能是你妹妹?」
「我知你前些日子因為一根簪子與她生了齟齬,但畢竟血濃於水,你若真的在乎,為父十倍百倍再尋給你就是了!」
我情緒激動,張口欲辯,眼淚卻先一步掉在了地上。
「那不是簡單一根簪子的事!」
面對我的崩潰,他只是冷眼旁觀著。
等我哭累了,平息下來,再冷冷扔下一句。
「謝韞儀,你剛才那副姿態,活脫脫一個悍妒的瘋婦。」
「我平時就是這麼教育你的?!」
他一甩袍袖,冷哼一聲:
「你就待在這裡,好好反省!」
門扉開合,屋內重回寂靜。
我撫著劇烈顫抖的??口,竟生生嘔出一口鮮血。
接著便眼前發黑,暈厥過去。
氣急攻心,病情來勢洶洶。
我纏綿病榻半月有餘,才勉強見好。
可在病中的這些日子,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情。
我曾渴望的——父親的袒護,兄長的關懷,未婚夫君的偏愛,他們全部給了謝雪凝。
那又如何?
世間比真情更稀有的。
是權力啊。
蕭元祈是太子,是先皇后留在這世上的唯一血脈。
陛下與髮妻感情深厚,自然愛屋及烏,先皇后病逝後,更是將他親自放到膝下培養。
只要他安安穩穩,不起異心。
任何皇子都越不過他去。
所以。
我不退婚。
6
我跪於父親案前。
「之前種種,是女兒自私狹隘,只顧一己私慾,不懂以家族利益為先,在此給父親大人請罪。」
「妹妹能得殿下青睞,是謝氏的榮耀,往後,我會對她多多提攜關照。」
見我服軟,他很是受用,面上多了幾分和善的顏色。
「只是女兒還有一事請求。」
「哦?」
「我想帶綠綺一同入宮。」
綠綺是府中的醫女,醫術高明。
當初母親孕中憂思傷神,得她照料,我才能平安降生。
母親病故這些年,她沒有選擇出府,而是繼續留下照顧我。
是以,有更好的前程時,我要帶上她。
剛才父親還以為我要提什麼了不得的要求,聽完,才釋然一笑:「這有何難?你帶著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