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妹是我的陪嫁媵妾。
入東宮後,她雖最為得寵,卻安分守己,就連生下的孩子也主動抱到我膝下撫養。
可當有一天,她的孩子像她一樣,扮作楚楚可憐,指控我的孩子給他下毒時。
我就知道。
她潛藏多年的狼子野心,終於還是浮出水面了。
1
上巳節,春日宴。
楊柳堤岸旁,少男少女三五成群,踏青遊春。
好友向我招手。
「韞儀,來這兒!」
她幼時長在京城,是我在書院時結交的好友,十歲那年其父調任揚州,舉家搬遷。
是以,這些年只有她父親回京述職的寥寥數日,我才能與她見上一面。
我歡欣雀躍,應了一聲。
提著裙襬小跑過去,挨著她坐下。
「你的及笄禮將近,但我過幾日又要隨家父回江南,不能到場,所以我提前準備了禮物給你。」
說話間,她從漆盒中拿出一柄螺鈿銅鏡,背面用夜光貝鑲嵌拼接成牡丹花紋。
樣式精巧,定是花了許多心血的。
我愛不釋手,反覆端看。
「多謝……」
相談甚歡時,一道失聲尖叫驟然打斷。
「啊!」
眾人齊齊側目,尋著聲音的來源。
只見祝家小姐臉色煞白蹲在地上,捧著一隻死狀悽慘的鳥兒。
而我的庶妹謝雪凝,抱著白貓手足無措地立在一邊。
細問之下,才得知。
這隻漱金雀,是她尋了許久才求得的名貴品種。
本想今日帶出來給眾人展示一番。
可那雀兒飛了一圈,將要停在她手上時。
謝雪凝的白貓突然撲了上去。
連她也差點被抓傷。
祝家小姐失去了心愛的鳥兒。
可她又礙於謝氏的門第,不好說什麼。
哭著跑開了。
原本好好的春日宴,突然出了這麼個插曲。
氣氛頓時冷了下來,最終不歡而散。
謝雪凝瑟縮著肩膀,亦步亦趨跟在我身後。
「嫡姐,我是不是又給你惹麻煩了……」
「我不是故意的……」
她垂下眸,眼睫懸著一滴淚,將落未落。
「夠了。」我揉了揉脹痛的眉心,「你閉嘴。」
2
家中一眾兄弟姐妹,我最討厭謝雪凝。
更極端一點來說,是恨。
她的小娘,原是我母親的庶妹。
當年母親懷我的頭三月,想念家中一口酸杏,父親便陪她回府省親。
外祖父設宴招待。
父親喝醉了酒,神智不清,和府中一個庶女糾纏在一處。
被人撞破時,那庶女便是這般泫然欲泣地看著我母親。
「嫡姐,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這副柔弱膽小的扮相,母女倆簡直一脈相承。
彼時外祖正為了幾個舅舅的仕途憂心操勞,官場打點,有諸多需要倚仗我父親的地方。
於是他便不顧我母親的意願,將那庶女獻給了父親。
母親本就孕中憂思過度。
姨娘進門後多生事端,更是讓她心神耗盡。
姨娘受了委屈,便是她這個做姐姐的小氣,故意搓磨。
姨娘勾一勾手,便讓父親丟了魂,將母親遺忘在腦後。
她與父親徹底離了心,終日鬱鬱寡歡。
沒多久,便病倒了。
我腦海中有關母親的記憶不多。
只記得,她身上總縈繞著淡淡的苦味——
每日要喝的湯藥也苦。
那永遠舒展不開的眉頭也苦。
以及她臨死前,窗外的那場大雨。
枝頭玉蘭被打落在地,零落塵泥。
我和兄長站在床前,她一手拉著一個。
「阿辭,往後娘不在了,你要多照顧小妹。
」
說完,她屏退兄長,獨留我一人在身邊。
「世上男人,多狠心薄倖……」
她抓著我的手,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韞儀,千萬…不要走孃的老路……」
3
春日宴結束當晚,果真如我所料。
父親發了好大一場火,罰我去祠堂裡跪抄祖訓。
在他看來,我身為長姐,在外沒有看顧好庶妹,致使家族蒙羞。
便是我的過錯。
父親在外是權傾朝野的首輔,對內是說一不二的家主。
他的話,無理也是有理。
我就這樣一直跪到深夜。
待結束時,膝蓋痠痛,雙腿浮腫難行。
只能在婢子的攙扶下一瘸一拐走回去。
窗外隱隱有幾分響動。
是太子殿下身邊的暗衛。
他朝我作揖:
「殿下聽聞了今日之事,也明白謝小姐心裡委屈,特意差屬下送來這個。」
「這是舒絡膏,活血化瘀,緩解痠痛最是有效。」
暗衛環顧四周,確認沒有異常後,便閃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看著掌心的小瓷瓶。
心中泛起一點暖意。
蕭元祈是儲君,喜惡不能隨意顯露於人前。
況且我與他尚未成婚,事關清譽。
所以,他只能藉著這種隱蔽的方式來表露關心。
七日後,我入宮給太后請安,與太子在宮道上偶遇。
談及那日的受罰,他問:
「你的腿,可還好些了?」
「多謝殿下關心。」我屈膝,「已經好全了。」
「那便好。」他點頭。
「孤知道,因為我們之間的婚約,令尊從小便對你管教甚嚴,讓你受了許多委屈。」
「再等等。」
他凌厲的眉目間難得染上幾分柔和。
「嫁我之後,你可以自在隨性些。」
雨珠打在傘沿,發出珠翠落玉盤般的脆響。
可比雨聲更亂耳的。
是我的心跳。
4
餘下的日子,我便忙著籌備及笄禮,以及跟隨女官學習將來入宮的規矩。
這日,琢玉齋老闆將我前些日子訂購的一批珠寶送到謝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