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音記憶_第3章 靠近
第3章 靠近
”林醫生，你遲到了。”顧以辰坐在治療椅上，修長的手指敲著扶手，節奏是《遺忘的告白》的第二主題變奏。
我看了看錶——上午九點十五分。自從音樂會那晚後，我失眠了整整三天。每次閉上眼睛，就會想起地鐵站臺上他那句”這次我不會再讓你逃走了”。
”抱歉，路上堵車。”我撒謊道，實際上是在停車場裡做了十分鐘心理建設。
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鎖骨處一道細小的疤痕——那是三年前我為他做記憶手術時，手術刀不小心劃到的。當時我的手抖得太厲害，李醫生不得不接手縫合。
”我們開始吧。”我戴上醫用手套，手指卻不小心勾到了他的髮梢。雪松混著松香的氣息瞬間包圍了我，那是他特有的味道，像冬日裡溫暖的壁爐。
腦電圖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我貼上electrodes貼片時，他抓住了我的手腕：”林醫生，你最近睡得不好？”
”為什麼這麼問？”
”你的黑眼圈。”他的拇指輕輕擦過我眼下，”還有，你在發抖。”
我抽回手，假裝調整儀器：”顧先生，請放鬆。今天我們要嘗試深度記憶引導。”
”叫我以辰。”他突然說，”三年前，你也是這麼叫我的。”
我的筆在記錄本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跡。他果然記得，或者說，正在記起。
”顧先生，記憶引導需要高度專注，請配合。”
”好。”他順從地躺下，但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林醫生，你相信嗎？我最近總夢見自己是個小提琴家，有個很愛我的女朋友。”
”這很常見，失憶患者會構建虛假記憶來填補空白。”
”但夢裡的細節很真實。”他的聲音低下來，”比如她喜歡在熱可可里加肉桂粉，比如她緊張時會咬下唇，比如...她右手無名指有繭，是因為陪我練琴到凌晨三點。”
我的呼吸停滯了。這些細節太具體，不可能來自夢境。
”閉上眼睛。”我聲音發緊，”想象你在一個熟悉的地方。”
他照做了。腦電圖顯示他的α波開始上升，這是進入淺層記憶的標誌。
”描述你看到的畫面。”
”音樂廳的後臺。”他的睫毛在頂燈下投下細碎的陰影，”有個女孩穿著白裙子，頭髮有淡淡的梔子花香。她在哭，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哭。”
我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梔子花香——那是我洗髮水的味道。
”繼續。”
”她手裡拿著樂譜，是我寫的曲子。”他的喉結滾動，”她對我說：’等你開第一場獨奏會，要拉這首曲子向我求婚。’”
腦電圖突然劇烈波動，β波飆升到危險值。我迅速按下鎮靜按鈕，但他先一步坐起來，眼神清醒得可怕：
”林微瀾，那個女孩是你，對不對？”
治療椅的皮革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我後退一步，後背抵上了藥品櫃。
”顧先生，你產生了記憶混淆...”
”那這個呢？”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我在琴盒夾層裡發現的。”
我接過紙，發現是三年前我寫給他的便籤：”以辰，今晚八點，星海音樂廳後臺，有重要的事告訴你。——瀾”
字跡被水漬暈開了，但還能辨認。那是我約他見面，準備告訴他我要為他做記憶手術的便籤。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音樂會後第二天。”他盯著我，”李姐說你那天晚上提前離開了，為什麼？”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便籤邊緣。那天晚上，我在音樂廳後臺等到十點，最後一個人去了醫院，親手抹除了他關於我的所有記憶。
”顧先生，這不能證明什麼...”
”那這個呢？”他又拿出一張照片，”在你診所的檔案櫃裡找到的，夾在三年前的手術記錄裡。”
照片是我和他在維也納金色大廳前的合影。我穿著紅色大衣，他摟著我的腰，我們身後是漫天飛舞的雪花。照片背面寫著：”給瀾瀾，等我們結婚十週年重遊此地。——愛你的辰”
我的眼眶突然發熱。這是我們去維也納參加國際音樂比賽時拍的，那時我們已經交往三年，他剛獲得帕格尼尼金獎。
”你...怎麼找到的？”
”你助理說，三年前的檔案單獨放在一個抽屜裡。”他站起來，一步步逼近，”林微瀾，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轉身想逃，但他先一步擋住了門。
”讓我出去。”
”不。”他的聲音突然軟下來，”這次我不會再讓你逃走了。”
我的後背抵上了門。雪松的氣息包圍了我，他的呼吸拂過我耳畔：”你知道嗎？我最近總夢見自己躺在手術檯上，有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在哭。她握著我的手說：’對不起，但我必須這樣做。’”
我的手指緊緊攥住了門把手。
”那個女人是你，對嗎？”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你為我做了記憶手術，抹除了我們之間的所有回憶。”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三年了，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為什麼？”他用手掌接住我的眼淚，”為什麼要讓我忘記你？”
”因為...”我的聲音哽咽，”因為有人要殺你。”
治療室突然安靜下來，只有腦電圖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他後退一步，眼神變得銳利：”誰？”
”你父親。”我深吸一口氣，”三年前，你父親發現我們在一起，他說...說如果你繼續和我在一起，就會毀了你。”
顧以辰的父親是著名音樂學院的院長，而我只是個普通的心理醫生。更重要的是，我父親曾是顧家的司機，十年前因為一場車禍去世，顧父一直認為是我父親害死了他妻子。
”所以你就...抹除了我的記憶？”他的聲音發緊。
”是你父親逼我做的。”我閉上眼睛，”他說要麼我離開你，要麼他讓你永遠拉不了小提琴。”
治療椅發出輕微的聲響。我睜開眼，發現顧以辰坐回了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
”你知道嗎？”他的聲音從指縫間傳出，”我最近總夢見自己拉琴，但琴弓突然斷了。斷口處刻著’瀾’字。”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向口袋裡的鑰匙——那上面掛著一個小提琴形狀的鑰匙扣，是他三年前送給我的。
”林微瀾。”他抬起頭，眼睛發紅，”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重新開始——這是三年前我夢寐以求的話。
”但...你父親...”
”我父親去年中風了，現在連話都說不清楚。”他苦笑，”而且，我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任人擺佈的小提琴家了。”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這次換我來保護你。”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我們之間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柵。他的影子籠罩著我，就像三年前那個雨夜，他為我擋雨時的樣子。
”顧以辰...”
”叫我以辰。”他的手指輕輕擦過我的唇，”就像三年前那樣。”
我的眼淚再次湧出來。這一次，我沒有推開他。
腦電圖儀發出”滴”的一聲長音，顯示治療結束。但我們都明白，真正的治療才剛剛開始。
”今晚有空嗎？”他拿起琴盒，”我想請你聽一首新曲子。”
”什麼曲子？”
”《記憶歸來》。”他微笑，”我為你寫的。”
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突然發現三年前的那個雨夜，我失去的不僅是他的記憶，還有相信愛情的勇氣。
而現在，他要把這些都還給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