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音記憶_第2章 試探
第2章 試探
星海音樂廳的穹頂在夜色中泛著珍珠母般的光澤。我站在檢票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邀請函上燙金的“顧以辰獨奏會”字樣。這是三年來我第一次踏入這裡,每一寸空氣都讓我想起那個雨夜。
“小姐,您的票?”檢票員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遞過邀請函,發現手指在發抖。邀請函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小字:“給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辰”。墨跡暈染開來,像是被水漬浸透過。
音樂廳裡座無虛席。我找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這是當年我最喜歡的位置,可以看清演奏者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舞臺上的鋼琴被換成了小提琴獨奏的譜架,聚光燈下,那把斯特拉迪瓦里泛著蜂蜜色的光澤。
燈光暗下來的瞬間,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顧以辰走上舞臺時,全場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他今天穿了黑色燕尾服,領口彆著一枚珍珠母貝的領針——那是我三年前送他的最後一件禮物。
“今晚的曲目,獻給一位特殊的聽眾。”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音樂廳,“她教會我,有些記憶比遺忘更珍貴。”
琴絃響起的那一刻,我閉上了眼睛。《遺忘的告白》的前奏像一把鑰匙,輕輕轉開了我心底最深處的那道鎖。這首曲子我太熟悉了——三年前,我為他寫了前半段,他承諾會補完後半段。
但此刻流淌在琴絃上的,是完整的版本。
第一段旋律響起時,我的眼前浮現出三年前的畫面:音樂廳後臺,我穿著演出用的白裙子,把樂譜塞進他手裡:“等你開第一場獨奏會的時候,要拉這首曲子向我求婚。”
第二段變奏開始時,眼淚已經模糊了我的視線。這是他在醫院裡補寫的部分——那時他剛做完開顱手術,頭上還纏著紗布,卻固執地要用鉛筆在樂譜上修改。我記得他笑著說:“等我好了,要在星海音樂廳拉給你聽。”
第三段高潮來臨時,整個音樂廳的空氣都在震顫。這是車禍後他失憶期間寫的——他後來告訴我,那段時間他總夢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在哭,醒來後就會在本子上記下旋律。他不知道那個女孩就是我,不知道那些眼淚是為他流的。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穹頂時,全場靜默了三秒,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我睜開眼,發現顧以辰正看著我所在的方向。聚光燈太亮,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穿透了三年的時光,直直落在我臉上。
演出結束後,我沒有去後臺。走出音樂廳時,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我裹緊開衫,發現街對面的咖啡館還亮著燈——那是三年前我們常去的“時光之翼”,店名取自舒伯特的同名曲子。
“一杯熱可可,加肉桂粉。”我對店員說,這是當年顧以辰最愛的口味。
“林小姐?”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身,看到顧以辰的經紀人李姐,她手裡提著裝小提琴的琴盒。
“李姐,好久不見。”我的聲音有些乾澀。
“三年零四個月。”她精確地說,然後嘆了口氣,“他今晚的演出...你聽懂了嗎?”
我攪動著可可上的奶泡:“什麼意思?”
“車禍後他失憶了,但記得這首曲子。”李姐放下琴盒,“更奇怪的是,他堅持說這首曲子是寫給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的,但那個女孩的名字他怎麼也記不起來。”
奶勺“噹啷”一聲掉在杯託上。
“還有這個。”李姐從包裡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在他琴盒夾層裡發現的。”
照片上是我和顧以辰在音樂廳後臺的合影。我穿著白裙子,頭靠在他肩上,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照片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寫著:“給瀾瀾,等我開第一場獨奏會——辰”
“他...看到這個了嗎?”我的聲音在發抖。
“沒有。”李姐搖頭,“我發現後藏起來了。但林小姐,你不覺得奇怪嗎?他記得所有關於音樂的事情,甚至記得這首曲子是寫給誰的,卻獨獨記不起那個人的臉和名字。”
我盯著照片,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19.7.15。那是我給他做記憶清除手術的前一天。
“李姐,”我深吸一口氣,“你能告訴我車禍的具體情況嗎?”
“高速追尾,安全氣囊彈出時撞到了頭。”她皺眉,“但奇怪的是,現場沒有任何剎車痕跡,就像...就像他故意撞上去的。”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疤痕。三年前那個雨夜,我最後一次見他時,他也是這副決絕的表情。
“還有件事。”李姐壓低聲音,“他最近總說夢見自己在手術室裡,有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在哭。那個女人...手指上也有和你一樣的繭。”
我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到了桌角。疼痛讓我清醒過來——顧以辰的記憶正在以某種我無法解釋的方式復甦。
“林小姐?”李姐擔憂地看著我,“你臉色很差。”
“沒事。”我勉強笑了笑,“只是...這首曲子讓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離開咖啡館時,夜已經深了。我走到地鐵站,卻發現末班車已經開走。站在空蕩蕩的站臺上,我突然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顧以辰在站臺上找到我,手裡舉著兩張去維也納的機票。
“跟我走。”他當時說,“我們重新開始。”
而我,選擇了留下。
手機震動起來,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第三排靠走道,你最喜歡的位置。——辰”
我轉身,看到顧以辰站在地鐵站臺的另一端,黑色大衣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手裡拎著的,正是李姐提的那個琴盒。
“林微瀾。”他走近時,我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三年前,我是不是在這裡丟下了很重要的東西?”
“什麼?”
“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他的聲音很輕,“還有,我愛她的勇氣。”
地鐵呼嘯而過的風揚起我的頭髮。在那一瞬間,我幾乎要告訴他真相——告訴他三年前我抹除了他的記憶,告訴他我才是那個沒有勇氣面對過去的人。
但話到嘴邊,變成了:“顧先生,你認錯人了。”
他笑了,那種讓我心碎的笑容:“是嗎?那為什麼你聽我拉琴時,哭得像三年前那個雨夜一樣?”
我轉身就跑,高跟鞋在站臺上敲出凌亂的節奏。身後傳來他的喊聲:“林微瀾!這次我不會再讓你逃走了!”
衝進計程車時,我透過車窗看到他站在原地,身影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就像三年前我離開時一樣,他始終沒有追上來。
但這一次,我知道他會的。
因為《遺忘的告白》的最後一段,他補寫的歌詞是:
“如果記憶會褪色,那麼遺忘就是告白。
但就算全世界都忘記,我也會在琴聲裡等你回來。”
而那個“回來”,指的是三年前那個雨夜,我親手推開他的那一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