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像記憶_第2章 記憶裂縫
第2章 記憶裂縫
記憶修復的第一步,永遠是建立信任。
我讓顧沉舟躺在工作室的躺椅上,這種椅子是我特意定製的,角度剛好能讓人放鬆到半夢半醒之間。銅鏡就放在他胸前的茶几上,鏡面向上,像一個小小的湖泊。
“現在,閉上眼睛。”我的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點引導性的溫柔,“想象你正在下樓梯,一共十級,每下一級,你就會更放鬆...”
這是標準的催眠匯入,但顧沉舟的反應出乎我意料。他幾乎立刻就進入了狀態,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
“告訴我,”我輕聲問,“你看到了什麼?”
“雨。”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很大的雨,打在玻璃上...”
我心頭一跳。這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還有呢?”
“茶香...普洱的陳香...”他的眉頭微微皺起,“有人在說話,但我聽不清...”
我屏住呼吸。這不對勁。按照常理,他應該先看到車禍現場,或者醫院,或者其他與創傷直接相關的場景。但他描述的,分明是我工作室的環境。
“顧沉舟,”我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你能看清說話的人嗎?”
他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她...背對著我...”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躺椅的扶手,“穿著白色的裙子,頭髮很長...”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著——米色針織衫和深藍色牛仔褲。不是白色裙子。
“她轉過身了嗎?”
“沒有...但我能感覺到她在哭...”顧沉舟的聲音突然變得痛苦,“我想安慰她,但我動不了...”
銅鏡就在這時發出一聲輕響,像是遙遠的鐘聲。
我幾乎是本能地看向鏡面。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不是倒影,而是一幅畫面:雨夜,工作室,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抖動。
那是...我?
這個認知讓我的手指冰涼。從業五年,我修復過無數人的記憶,但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一個來訪者的記憶裡,竟然出現了我的身影,而且是我不記得的場景。
“顧沉舟,”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你能聽到她在說什麼嗎?”
“她說...”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她說“對不起”...一遍又一遍...”
我忽然感到一陣眩暈。這個場景太熟悉了——三年前,我剛開這間工作室時,確實有過一個雨夜,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來過。但那是我自己的記憶,顧沉舟怎麼可能...
除非...
一個荒謬的想法閃過我的腦海:除非我們共享過同一段記憶。
“繼續看下去。”我強迫自己冷靜,“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顧沉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轉過來了...但我看不清她的臉...就像被霧遮住了...”
銅鏡再次震動,這次更劇烈。我清楚地看到鏡面閃過一道銀光,畫面中的女人似乎向前邁了一步,然後——
“她走了過來,”顧沉舟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她把手放在了我的臉上...很冰...”
我倒吸一口冷氣。這個觸感我太熟悉了——每次修復記憶時,我都會這樣觸碰來訪者的太陽穴,這是引導的標準動作。
“然後呢?”
“然後...”顧沉舟的表情變得困惑,“她說“忘了我吧”...然後...然後...”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像被突然切斷的磁帶。
“顧沉舟?”
沒有回應。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立刻意識到這是記憶阻斷的典型反應——當大腦遇到無法處理的矛盾資訊時,會自動切斷這段記憶。
“現在,慢慢睜開眼睛。”我改用喚醒的語氣,“數到三,你就會完全清醒。一...二...三...”
顧沉舟的眼睛睜開了,但眼神迷茫,像是剛從一個漫長的夢中醒來。
“我...看到了什麼?”他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我遞給他一杯溫水,斟酌著用詞:“你看到了一些...有趣的畫面。但顧先生,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什麼?”
“你之前來過我的工作室嗎?”
他搖頭,表情困惑:“今天是第一次。怎麼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試圖找出任何說謊的痕跡。但沒有。他的困惑是真實的。
“沒什麼。”我最終說,“只是...你描述的場景,和我工作室很像。”
顧沉舟看向四周,目光落在那面銅鏡上。鏡子裡,他的倒影看起來有些陌生。
“林小姐,”他忽然問,“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這個問題讓我措手不及。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他猶豫了一下,“剛才在那種狀態下,我感覺那段記憶很古老,就像...不是這一世的。”
我笑了,但笑聲有些乾澀:“顧先生,我們是科學工作者,不講這些玄乎的東西。”
“但科學解釋不了這個。”他指著銅鏡,“為什麼每次我靠近它,就會想起不屬於我的記憶?”
我無言以對。
銅鏡安靜地躺在那裡,鏡面乾淨得反常,像是能吸收所有的光線。但在某個角度,我發誓我看到了一道裂痕,一道之前不存在的裂痕。
“我們繼續吧。”我最終說,“但這次,我們換個方法。”
我拿出一個沙漏,放在銅鏡旁邊。細沙流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次,我們不催眠。”我說,“我們就聊天,像朋友一樣。告訴我,你小時候最怕什麼?”
顧沉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黑暗。”他最終說,“但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種...你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看著你,但你什麼也看不見的黑暗。”
這個回答讓我心頭一緊。因為這也是我小時候最深的恐懼。
“還有呢?”
“還有就是...”他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銅鏡上,“就是這種鏡子。我小時候,家裡有一面很大的穿衣鏡,我總是覺得...鏡子裡有另一個我。”
銅鏡就在這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叮”響,像是回應。
我們都愣住了。
“它...經常這樣嗎?”我問,聲音比我想象中低。
顧沉舟的表情變得古怪:“只在...我們說到關鍵的時候。”
“什麼關鍵?”
他看著我,眼神突然變得很深邃:“關於...我們為什麼相遇的關鍵。”
這個瞬間,我忽然明白了什麼。也許顧沉舟的記憶修復,不僅僅是為了找回他失去的東西,更是為了讓我面對我遺忘的東西。
銅鏡安靜地躺在那裡,但裂痕似乎更深了,像一道閃電,將我們的倒影分割成不規則的兩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