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梔_第1章 吃不上飯那年
吃不上飯那年,我和孃親被爹領入菜市。
孃親讓我學聰明點,看到人伢子就對人家笑。
「南梔,被人牙子買了是有活路的。你只要活著,就有機會......」
「什麼機會?」
她看了眼餓得眼冒綠光的爹,沒繼續說。
只在我手心裡,摳了「趙王」兩字。
1
姓趙的和姓王的?
我疑惑地看向娘時,她已被人用一小袋麵粉換走,如豬羊一樣按在案桌上。
屠夫手起刀落。
「娘~」
我心膽俱碎,發瘋似的掙扎,卻被爹狠狠揪著辮子,一把扯回來。
「瞎跑什麼,馬上就輪到你了。」
恰在這時。
一隊人馬衝進菜市。
領頭之人一身青色官袍,大概三十出頭,長得極為溫文,自稱是朝廷來賑災的欽差。
他鐵青著臉,看著菜市裡觸目驚心的場景。
「你們居然......你們還有沒有人倫,還有沒有王法?」
饑荒兩年,人心早瘋了。
沒人鳥他。
若不是身後站著一群強壯的侍衛。
恐怕他也禍福難料。
好在他身邊的縣令有點眼色。
「你們這些畜生,還不快住手!趙大人帶來了朝廷的賑災糧和水,就在東城門。你們還不快去領?」
「真的?」
有人不敢置信地問。
趙大人點點頭。
「自然是真的。」
那些人得到肯定的答案,當即就衝出菜市,發狠地朝東城門跑去。
爹嫌我累贅,踹開我就走。
我沒去追他,而是慢慢爬到案桌上,鑽進孃親尚未冰冷的懷裡,抓起她的手,摟住我。
「娘......一起睡覺覺。」
我閉上眼睛,就像平日夜裡和孃親一起入眠一般。
孃親沒了,我沒家了。
我不是個聽話的孩子。
沒有聽孃的話。
她明明叫我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可我卻只想永遠和她在一起。
......
「天刀的。」
趙大人讓人逮住那幾個屠夫後,瞧著菜市裡如人間煉獄一般的場景,紅著眼盯著我看了許久。
終究是嘆了口氣。
「乖!叔叔帶你去吃飯好不好?」
他蹲到我面前,想把我從娘懷裡撈出來。
我才不想和孃親分開,一直想躲開他。
可他力氣好大,我掙脫不了。
於是......我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哎呦!小崽子,你咬人。」
他疼得哇哇大叫,卻始終沒鬆手。
我就咬得更狠。
直到嚐到了滿嘴的鹹腥味,太久沒喝水的我,下意識吸了一口。
我以為他立刻會把我甩開。
可他沒有。
反而把我緊緊抱在懷裡,任由我咬著。
「趙大人?」
侍衛們圍上來,想來扒拉我。
趙大人搖搖頭,溫柔地撫摸我枯黃的頭髮。
「小丫頭,只是渴狠了。」
誰說我是渴的,我是煩他吵我和娘睡覺。
不過,他姓趙。
娘之前在我手裡摳的兩個字,一個是趙,一個是王。
娘是早知道趙大人會來嗎?
娘真厲害。
可惜趙大人來晚了一步,沒救到娘。
2
我想著這些時,人已經被趙大人抱回衙門,交給他的夫人王氏好吃好喝地養了三日。
一個姓趙,一個姓王。
好巧。
我沒遇到娘口中的人伢子,但我好像遇到了比人伢子好千倍、百倍的人。
......
趙大人全名趙卿,字清和。
初來乍到,公務繁重。
在外頭巡視了三日,剛回衙門,還沒坐下來喘口氣,王氏就拉著我迎上去。
「老趙,這丫頭真有八歲了?我瞧著,怎麼才六歲孩子大小......而且好像是個傻的,不會說話,整日都是呆呆的。」
趙卿點點頭,心疼地揉揉我的發頂。
「她爹曉得我把孩子帶回來,壓根沒打算來領,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認識她的鄰居告訴我,她確實有六歲了。」
王氏惱恨地皺起眉頭。
「那種畜生爹跑了就跑了罷!萬一回來管咱們要人,我是真捨不得讓這丫頭回去受罪了。」
趙卿苦笑。
「真來找,那也是沒法子的。」
他一個父母官,若傳出去霸佔百姓女兒,那名聲是徹底不要了。
官運估計也堵死了。
當日,府裡來了大夫給我看腦子。
「這孩子被嚇壞了,腦子可能不會好了。」
王氏看我的眼神,就越發憐憫。
「天可憐見的。」
她是鎮北大將軍家的女兒。
幼時日日在寒地風雪裡練功,傷了身,很難有孕了。
我雖瘦小,但一雙眼睛極為明亮甜美,叫她止不住生出許多偏愛來。
平日,把我當親女養著。
好吃好喝,住著小姐住的閣樓,身邊奴僕環繞。
她還請人教我讀書習字,親自教我防身的武藝。
這般日子,自是神仙不換。
可這般生活,我卻還不滿意。
夜裡,我趁下人不注意,偷偷翻牆出府,摸上畜生爹在山上搭的木屋。
他是個獵戶,經常在山裡打獵,為了方便才搭建了這個木屋。
災荒之年,山上的獵物遷徙去了水源更豐富的地方,這個木屋卻沒有荒廢。
反而成了爹逃避債務的庇護之地。
我來時,月光透過視窗,灑進木屋裡,正好照在躺在草垛上呼呼大睡的爹身上。
我躡手躡腳地推門進去。
「誰?」
爹很警覺。
在黑暗中坐起來,手邊提著一把刀,目光兇狠地瞪向我。
「哪個不長眼的鱉孫,敢來找老子晦氣?」
「爹,是我!南梔。」
我脆生生地叫著。
爹猛然一愣,拿出火摺子,點燃了一根火炬。
跳躍的火光照在我的臉上,照得我的臉越發蒼白妖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