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夢江南：錦瑟墨香_第6章 鳳凰涅槃
第6章 鳳凰涅槃
蘇州的春末，比京城溫柔得多。如錦站在沈家祖宅的廢墟前，三個月前這裡還是斷壁殘垣，如今卻已煥然一新。青瓦白牆間爬滿了紫藤，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歷經寒冬，終於迎來新生。
”小心臺階。”沈墨白扶著她跨過門檻，手掌自然地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五個月身孕的如錦，眉眼間多了幾分母性的柔和，但骨子裡的堅韌絲毫未減。
祖宅的重建比想象中艱難。太后賞賜的銀兩隻夠贖回地契，修葺房屋、購置傢俱幾乎掏空了他們的積蓄。如錦的繡品雖在京城出了名，但蘇州的老客戶們仍對她指指點點——那個”勾引書生”的繡娘，能是什麼好東西？
”東家，張家的喜帳還要不要接？”新僱的繡娘小桃怯生生地問。她是從鄰縣逃荒來的，家裡要把她賣給六十歲的老頭做妾，是如錦用一副《百蝶圖》換了她自由身。
如錦放下手中的花樣：”接，為什麼不接？”她撫摸著繡架，這是用沈家老宅的梨花木重新打造的，每一寸木紋都浸透著時光，”告訴張家，我們’錦墨繡坊’的喜帳，用的是雙面繡，百年後都不會褪色。”
沈墨白正在前院教幾個窮書生讀書。沈家祠堂改成了私塾，朗朗讀書聲飄出窗外，驚起了簷下的燕子。他穿著粗布長衫，卻比當年穿錦袍時更加從容。有學生家長偷偷議論：”沈公子放著官不做，偏要當個教書匠，真是傻。”
但如錦知道，這才是沈墨白真正想要的生活。夜裡他批改作業時，會突然抬頭說：”如錦，明遠今天背會了《論語》第一章。”語氣裡的驕傲，比當年考中舉人還要明顯。
王德發被流放那日，蘇州城下起了細雨。如錦站在繡坊二樓，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胖子戴著枷鎖走過，身後是哭哭啼啼的家眷。她突然想起了王雪凝——那個官家小姐如今成了窮書生的娘子，昨日還來繡坊訂了一副《並蒂蓮》，說是要掛在他們的新房裡。
”善惡終有報。”沈墨白從身後環住她，手掌覆蓋在她腹部，”我們的孩子，會在一個乾淨的世界裡長大。”
首輔倒臺的訊息傳來時，如錦正在繡坊接生。為她接生的是蘇州最有名的穩婆，據說當年也為沈墨白的母親接生過。老婦人看著襁褓中的嬰兒，突然說：”這孩子的眉眼，像極了當年的沈夫人。”
是個女孩。如錦給她取名叫”沈思錦”，既思念母親，又暗含”絲錦”之意。小思錦的小手緊緊攥著一根紅線——那是如錦當年為沈墨白編同心結剩下的最後一截。
孩子的滿月酒辦得很簡單。沈家祠堂裡擺了三桌酒席，來的都是真正的朋友——周子瑜帶來了太后賞賜的玉佩，說是給小思錦做嫁妝；王雪凝夫婦送來了一副親手畫的《百子圖》；連當年那個被如錦救下的繡娘小桃，如今已是繡坊的二掌櫃，特意為小姐繡了件百蝶穿花的小衣裳。
”一拜天地！”沒有高堂在座，沈墨白和如錦對著沈家祖先的牌位拜了下去。這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婚禮，沒有父母之命，沒有媒妁之言，只有兩個真心相愛的人，在親友的見證下許下終身。
”二拜高堂！”他們轉身對著如錦父母的方向拜了下去。柳母哭得像個淚人，父親雖然病重，卻堅持要親手將女兒交到沈墨白手中：”我閨女吃了太多苦，你要好好待她。”
”夫妻對拜！”兩人相對而立，如錦頭上的紅蓋頭是沈墨白親手繡的——這個曾經連針線都不會拿的書生，為了給她一個驚喜，偷偷學了三個月的刺繡。蓋頭上的並蒂蓮歪歪扭扭，卻一針一線都是深情。
夜深了，賓客散去。如錦坐在梳妝檯前拆髮髻，沈墨白從身後環住她：”後悔嗎？沒有八抬大轎，沒有鳳冠霞帔。”
如錦轉身，額頭抵著他的下巴：”後悔什麼？我嫁給了全蘇州最有才華的書生，他親手給我繡了嫁衣，這比什麼排場都珍貴。”她摸著他手上的繭子，”倒是你，後悔娶了個拋頭露面的繡娘嗎？”
沈墨白吻著她的指尖：”我娶的是蘇州最好的繡娘，她能用絲線繡出整個春天。”他頓了頓，”而且，她還給我生了個會繡花的女兒。”
小思錦的百日宴上，如錦的繡坊正式開張。牌匾是沈墨白親筆題寫的”錦墨繡坊”，取兩人名字各一字。開張那日，蘇州城的女子們擠破了門檻——她們聽說這位沈娘子不僅會雙面異色繡，還願意教窮苦女子手藝。
第一個月，繡坊收了七個無家可歸的姑娘。第二個月，這個數字變成了十七個。到了年底，錦墨繡坊已經成了蘇州城最大的女工坊，連知府夫人都來訂過繡品。
”東家，這是這個月的賬冊。”小桃如今穿著綢緞衣裳，說話卻還帶著當年的靦腆，”咱們這個月接了三十單喜帳，二十副屏風，還有......”
如錦笑著打斷她：”給姑娘們多發一個月的工錢，就說沈先生說的，她們辛苦了。”她看向窗外，沈墨白正在教孩子們讀《詩經》，聲音清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小思錦三歲時，已經能繡出歪歪扭扭的蝴蝶了。如錦教她認絲線：”這是雨過天青色，像爹爹的眼睛；這是煙霞紫，像孃親最喜歡的晚霞......”小女孩奶聲奶氣地問：”那這根紅線呢？”
如錦看著那根已經有些褪色的紅線，那是當年為沈墨白編同心結剩下的最後一截。她輕輕笑了：”這根紅線啊，是爹爹和孃親的緣分。”
沈家祠堂的牆上，如今掛著兩幅繡品。一幅是如錦當年在京城繡的《萬壽圖》，另一幅是沈墨白親手繡的《並蒂蓮》。兩幅繡品並排掛著，像極了一對歷經風雨終於相守的戀人。
每年清明，如錦都會帶著小思錦去河邊放紙船。紙船上繡著小小的並蒂蓮，順著水流漂向遠方。沈墨白站在岸邊，看著母女倆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孃親，我們為什麼要放紙船呀？”小思錦問。
如錦摸著她柔軟的頭髮：”因為每一根絲線都有記憶，它們記得我們是怎麼走過來的，也會告訴我們將來要去哪裡。”
小思錦似懂非懂地點頭，突然指著遠處：”爹爹來了！”
沈墨白提著食盒走來，裡面是如錦最愛吃的桂花糕。他蹲下身，讓女兒騎在自己脖子上：”回家嘍，孃親累了。”
如錦看著這一幕，眼眶微溼。十年前，她還是個被命運擺佈的繡娘；十年後，她有了自己的繡坊，有愛她的丈夫，有可愛的女兒。那些曾經的苦難，如今都化作了指尖的溫柔，一針一線地繡進了新的生活。
蘇州河畔的老柳樹還在，只是比當年更加粗壯。如錦有時會帶著小思錦坐在樹下，給她講當年的故事——關於一個倔強的繡娘，一個落魄的書生，關於他們如何用真心和勇氣，織就了自己的幸福。
”後來呢？”小思錦總是這樣問。
”後來呀，”如錦笑著看向遠處走來的沈墨白，”他們就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像這蘇州的河水，永遠流淌，永不幹涸。”
沈墨白走近，將母女倆一起擁入懷中。夕陽將三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像極了一棵連理而生的樹，根脈相連，枝葉相依。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