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夢江南:錦瑟墨香_第2章 暗潮湧動
第2章 暗潮湧動
柳家小院的梧桐樹下,柳母的眼淚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比昨夜那場春雨還要密。如錦跪在母親面前,膝蓋下的泥水浸透裙襬,涼意順著脊背往上爬。
“你弟弟才十三歲,夫子說他有狀元之才......”柳母用圍裙角擦眼淚,布料已經溼得能擰出水來,“王大人答應讓你弟弟進府學,還免了三年束脩。”
如錦盯著母親手邊的包袱,露出的一角是弟弟洗得發白的儒衫。那孩子昨日還在燈下苦讀,說將來要當大官,讓姐姐再也不用看人臉色。
“娘知道委屈了你......”柳母顫抖的手撫上女兒的臉,“可你爹的藥錢......”後面的話被哽咽吞了回去。
灶臺上的藥罐發出“咕嘟”聲,苦澀的氣味瀰漫在潮溼的空氣中。如錦想起父親咳血的模樣,想起弟弟偷偷把唯一的雞蛋塞進她碗裡的溫度。
“女兒明白了。”她聲音輕得像飄落的梧桐花。
柳母抱住她,眼淚浸透如錦的衣領:“好孩子,娘給你攢了副金頭面......”後面的話被如錦輕輕推開的手打斷。
“不用了。”如錦站起身,膝蓋處的泥水順著小腿流下,像一串斷了線的珠子,“女兒自己去掙。”
她轉身回房,關門的聲音驚飛了簷下的燕子。鏡奩裡的女子面色蒼白,唯獨眼睛亮得嚇人。如錦從枕下摸出沈墨白縫補的那塊裙襬,針腳依然整齊,只是被她的眼淚暈開了淡淡的痕跡。
蘇州城最大的書肆“墨香齋”裡,沈墨白正在挑選科舉用書。青衫洗得發白,卻掩不住骨子裡的清貴。老闆殷勤地推薦著時文集子,他卻在一本《天工開物》前停住了手。
“公子好眼力,這可是宋應星的新作,專講織造的。”老闆搓著手,“聽說蘇州織造局最近就在試織雙面錦......”
沈墨白指尖一頓,想起那個在河畔落淚的姑娘。她織的錦鯉會在水中游動,用的就是這種技藝。
“包起來。”他掏出錢袋,卻發現銅板不夠。尷尬之際,一隻素白的手按在櫃檯上。
“我來付。”如錦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手中拿著個靛藍布包,“就當謝公子那日相助。”
沈墨白耳根微紅:“這如何使得......”
“公子若是過意不去,不如幫我個忙。”如錦壓低聲音,“我想識字。”
書肆後院的老槐樹下,沈墨白用樹枝在地上寫“柳”字。如錦蹲在他旁邊,裙襬鋪開在青苔上,像一朵盛開的蓮。
“柳字像不像垂柳?”沈墨白問。
如錦搖頭:“更像織機上的線,彎彎繞繞的。”她撿起樹枝,在旁邊寫了個歪歪扭扭的“錦”字,“這個才像我的名字,絲線織成的美麗。”
沈墨白笑起來,眼角有細小的紋路:“你比那些只會背八股的學子有趣多了。”他頓了頓,“其實......我認得你弟弟。”
如錦手一抖,樹枝在“錦”字上劃了道長長的痕跡。
“柳明遠,對吧?”沈墨白繼續道,“他常來我授課的私塾窗外偷聽,我故意裝作沒看見。”他聲音溫柔下來,“那孩子很聰明,說你織的錦鯉會遊動時,眼睛裡有光。”
如錦的眼淚砸在“錦”字的最後一捺上,暈開一片墨色。沈墨白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掏出手帕——素白的帕角繡著並蒂蓮,針腳細密得驚人。
“我繡的。”如錦接過手帕,指尖擦過他的掌心,“雙面繡,從這邊看是蓮,從那邊看是......”
“是鴛鴦。”沈墨白輕聲接道,“我祖母教我的,說江南女兒最擅此道。”
兩人同時沉默。槐花落了滿地,有幾片粘在瞭如錦的髮間。沈墨白伸手想拂去,卻在半空中停住,轉而指向遠處:“那裡有個茶館,聽說書先生說《西廂記》。”
茶館的角落裡,說書先生正講到張生跳牆會鶯鶯。如錦捧著茶盞,熱氣模糊了視線。沈墨白突然問:“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茶盞在如錦手中輕顫,濺出幾點水珠在桌面上,像散落的星子。
“我只相信......”她話沒說完,茶館門口一陣騷動。幾個家丁模樣的人闖進來,為首的正是王德發的管家。
“沈公子,我家大人有請。”管家的聲音尖細,像鈍刀割肉,“關於您父親留下的債務......”
沈墨白的臉色瞬間煞白。如錦抓住他藏在桌下的手,觸到一片冰涼。
“我跟你去。”她聽見自己說。
王德發的外宅裡,檀香嫋嫋升起,掩不住那股子算計味。王德發福態橫生的身子陷在太師椅裡,像一團發了酵的面。
“沈公子家道中落,怕是還不起這千兩銀子吧?”他呷了口茶,眼睛卻黏在如錦身上,“不如這樣,我讓一步,五百兩,用柳姑娘的婚事抵了。”
沈墨白的指節捏得發白:“王大人這是強人所難!”
“難?”王德發冷笑,“沈家祖宅的地契還在我手上,明日就是最後期限。”他轉向如錦,“柳姑娘冰雪聰明,應該知道怎麼選。”
如錦看著沈墨白顫抖的睫毛,想起他教她識字時專注的側臉。她慢慢站起身,聲音平靜得可怕:“王大人,民女有個更好的提議。”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錦緞——正是那日未完成的並蒂蓮,此刻已經完工,蓮花栩栩如生,彷彿能聞到香氣。
“雙面異色繡,價值千金。”她將錦緞鋪在桌上,“換沈公子自由,換我弟弟進府學。”
王德發的眼睛眯起來:“就憑一塊帕子?”
“這是貢品。”如錦一字一頓,“蘇州知府夫人明日壽宴,點名要我繡的《百子圖》。王大人若是現在收了我,這圖就完不成了。”
檀香突然斷了一截,火星濺在地毯上,燙出一個小洞。
走出王宅時,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墨白突然停下:“你為什麼......”
“因為你說絲線值得尊敬。”如錦打斷他,“還因為......”她從袖中摸出那方並蒂蓮手帕,“這個送給你。”
沈墨白接過手帕,指尖觸到背面用同色絲線繡的小字:“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他的眼淚砸在“心”字上,如錦用指腹輕輕抹去:“別哭,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遠處,織造局的鐘聲響起,催促女工上工。如錦轉身要走,沈墨白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明日辰時,河畔老柳下,我等你。”
如錦點頭,髮間的槐花簌簌落下。她不知道,此刻的王德發正在摔碎茶盞,眼中閃過陰狠的光。
“敬酒不吃吃罰酒。”管家湊上前,“大人,要不要......”
王德發冷笑:“去告訴沈家那個老不死的,他兒子勾搭織造局的女工,壞了讀書人的名聲。”他頓了頓,“再放出風聲,說柳如錦早就不是完璧之身。”
夜風穿過迴廊,吹滅了幾盞燈籠。黑暗中,有人影悄悄離去,消失在蘇州城的夜色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