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與鳳行_第二章 現下他居然吃辣了

現下他居然吃辣了,魔鬼椒下肚也無須一杯水來壓一壓,果然歲月是一把最鋒利的刻刀,或許再過四十年,他還能學得一手好女紅,待我下次嫁人時,送我個鴛鴦戲水的被面在床上用。

我咳了一聲,敬了杯酒過去。

「你同雲柔姑娘成婚時,我也不曾在,今日湊巧,和你討杯喜酒喝,倒不是我小氣,只是今天這頓酒錢,合該你付。」

賀揚原本尚可的臉色驟然煞白,他嘴唇輕顫兩下,說道:「我和她……沒有成婚。」

啊?

我一不留神,說錯了話。

想來是仙凡有別,又或者因為別的什麼事情棒打了鴛鴦讓他抱憾終身,不然賀揚也不會隨意出現在凡界,可見他心裡對這樁情事十分放不下。

我熟知安慰一個人最大的技巧是比慘,於是我努力往回找補道:「世事無常,情深緣淺也是有的。就譬如那陳國四皇子蔣徹,如今做了皇帝了,按理說我本該是個做皇后的富貴命,誰承想卻落得那般田地,所以說成不成婚,並不打緊的,只要兩情相悅即可,你記掛著雲柔姑娘,她也心悅你,這就很讓旁人羨慕了。」

賀揚默了好一會,才道:「我並沒有記掛她……我當年是做戲給你看的。」

我手一滑,酒盅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店小二端著熱騰騰的烤羊腿吆喝著過來。

「上菜咯——客官麻煩讓一讓。」

03

在成為賀揚的青梅竹馬之前,我曾經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做他的小跟班。

我初見他,是在我母妃的葬禮上,雖然她對我父王從來沒個好臉,但父王總是巴巴地湊上去百般討好,還讓她以貴妃的禮儀下葬。

我並不為母妃的死而感到悲傷,畢竟,她活得太苦了。

像一碗熬得黏稠的湯藥,但是又為了我,這碗快要熬乾的湯藥又不得不咕嘟咕嘟地拼命滾出兩個氣泡來證明自己並沒有乾透,還能再熬上一熬。

聽劉嬤嬤說,母妃曾經想過殺了我,再自殺,一了百了。她從母妃手中搶下我時,我已經哭不出聲了,而素來冷靜自持的母妃卻泣不成聲,她說:「我們一家三口到地下去團圓,有什麼不好?」

是啊,有什麼不好?

在我童年時期,曾經真切地疑問過,為什麼父王待我有兩副面孔。

比如,他考察諸位皇子公主功課時,會有意地略過我,就當沒有我這個女兒。

又如,倘若母親在場,他也會抱起我,將我扛在他的肩頭騎馬。

而每當我與父王嬉鬧出聲時,母妃的表情總是十分複雜,複雜過後也會為父王端上一碗熱茶。那是我記憶裡他們最和諧融洽的時候。

後來我才曉得,拜父王所賜,我的生父已早早去世。

在母妃那十分複雜的表情裡,三分隱忍,三分痛恨,四分對我的愛——她在努力給我撐起一個儘量正常健康的小家。

可見父王十分懂得如何拿捏我母妃的命門。

待明白前因後果之後,我便徹底斷絕了從父王那裡得到寶貴父愛的念頭。

扯遠了,再說回賀揚吧。

第一次見他,粗麻的哀服下面露出一角黑色勁裝,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無論如何摧殘也不會彎折的樹,站在弔唁的人群中十分醒目。

我震驚於他的外貌,畢竟在諸位皇兄中,也沒有誰能同父王這麼相像,我幾乎立刻認出了他,臨安王賀揚,大名如雷貫耳。

我從沒想過他是那麼肆意瀟灑的神態,畢竟同樣是綠帽子,我活得要窩囊許多,他居然可以坦坦蕩蕩地站在陽光下,讓人不敢逼視。

那一瞬間,有一種奇異的聯絡構建在我同他身上——我渴望我的背脊有一天能同他一樣筆直,也渴望這棵不會彎折的樹能在我挺直背脊前替我遮擋一二風雨。

當然,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從他以後對我的諸般態度來說,他並沒有替我遮擋一二風雨的念頭。

我迫不得已做了他許多年小跟班來討他歡心。

我時常奔逐在宮內大大小小曲折的迴廊裡去尋找賀揚的身影,御書房外、昆華池畔、御花園裡,每一處都因沾得他一絲半片衣角而熠熠生輝。

賀揚是個十分有骨氣的,我送紙鳶送蘋果送竹蜻蜓送草編蚱蜢,他自屹然不動,愛搭不理。

老天,如果有人送我這些,我情願為他抄寫兩篇課業。

直到有一天,我無意中聽到兩個小太監的對話。

一人道:「李公公,你說,這皇上心裡是怎麼想的呀,後宮上上下下都賞遍了,獨獨淑妃娘娘連根簪子也沒落到,你說……皇上是不是存了冷落淑妃娘娘的心思?」

另一人年紀稍長,當即喲呵一聲罵道:「沒眼力見的東西,淑妃娘娘差你這一根簪子嗎?皇上賞淑妃娘娘家人進宮團圓,這哪是不得寵?做奴才的,連這點小事都看不懂,還怎麼伺候主子?」

「是是是,公公教訓的是,多虧公公提點。」

年長者又訓道:「你記好了,送禮需送到人心坎上才算得送禮,各宮的喜好你要記得比自己的生辰八字還牢,比如鄭美人,好詩書;鹹福宮那位,好絲竹……」

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一道天光霎時點破我那不太聰明的小腦瓜,撥雲見日豁然開朗。

大孩子怎麼會喜歡蚱蜢竹蜻蜓這些小玩意兒呢,我決意送他一把寶劍,一把我親手雕刻的寶劍。

沒有人教過我如何刻劍,全憑本公主天資聰穎無師自通,也虧宮裡木頭多的是,耗費大半月,終於得了一柄鋒利的寶劍,劍身輕薄如蟬翼,劍柄還一筆一畫認認真真刻了個「揚」字上去。那一段時間,我手上全是木頭劃出的倒刺,但只要一想到賀揚配上這把寶劍威風凜凜的樣子,想到他會因此感動,然後與我做朋友,進而做我的大樹,這一切便十分值當。

寶劍原計劃在除夕夜宴送出。

彼時劉嬤嬤早已被調去服侍別的主子,我徹徹底底混成了個光桿司令,受內務府苛待,每頓只有一碗白粥並兩個素菜吃。

是以夜宴上,所有人都端著架子淺嘗輒止,唯有我在盡職盡責地吃肉,乘人不備還偷藏了幾塊糕點到袖中做明天的口糧。

待散席時,眾人魚貫而出,我仗著個子小,像只小兔般在一片黑壓壓的人影中穿來插去,正當尋到個酷似賀揚的後腦勺時,這般急匆匆的樣子不幸引起了四哥的注意,他伸腿絆了我一下,不懷好意地問道:「五妹這是找什麼呢?」

有鬆軟的雪墊著,撲倒在地倒是不疼,只是與地面親密接觸那一下,我清晰地聽見「咔嚓」一聲——那把木劍斷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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