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與鳳行_第五章 另一分瞎在

另一分瞎在,他瞧中了蔣徹——陳國四皇子,要我去敵國和親。

父王擇一公主和親的旨意一下來,賀揚就迫不及待地派兵將我打包回京。

我想,縱然我平日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不討人喜歡,礙了他和平安符姑娘的眼,可是這麼多年我們之間總算存著幾分情誼,他也不必如此吧。

我說我不嫁。

他說好啊,那麼恩斷義絕,死生不復相見,小五,你想好了,你當真捨得下我們之間這份情誼?

可笑,他有什麼臉這麼問我?

回京前夜,我獨自策馬長驅,一時失了分寸,誤入陷阱,被群陳國的散兵圍困。

被長槍挑落下馬的時候,我忽然就想起送木劍的那個夜晚,也是大雪天、滿弓月;也是獨自一個人,守著個不會轉過來回望我一眼的背影;也是寒意沁骨,拳頭如鐵錘般一道道落在我身上。

同那晚一樣,也有什麼東西在我懷裡碎掉了。

再也拼不起來。

我同滿地七零八落的屍體在大雪中睡了一夜。翌日天明,又一片片拾掇起那顆同樣七零八落的心,辭別賀揚和他那位平安符姑娘,踏上回京之路。

陳國言而無信,和親當天發兵,國破之時,我從十五丈高的城牆一躍而下。

什麼都爛透了,父王爛透了,皇室爛透了,蔣徹爛透了,賀揚爛透了,我也爛透了,只剩一團腐血,散發著腥臭,被丟在亂葬崗等死。

最後被路過的盛景撿走,帶回了天上。

他說我一身嫁衣紅得周正,合他眼緣。

這一身血一身泥,不曉得合他哪裡的眼緣,他說周正就周正吧,我只是太累了,想躺一躺,誰都不要打攪我。

06

需知命運所有的饋贈,早就暗中標好了價碼。

盛景總不會平白無故提個人上天做神仙,我自飛昇以來思前想後,總算逐漸悟出了一點道理。

他大概是提我上來裝點門面的。

因為……盛景神君他……實乃斷袖,這個秘密我深埋於心四十年,從未對人說過。

此事得從我們初遇講起。

他確實是實打實地救了我一命,但是這救著實說不上唯美,與「浪漫」兩字更不沾邊。

並非戲文裡常唱的那種英雄救美——我從牆頭縱身一躍,他飛撲過來,攔腰抱著我在空中悠悠轉了兩個圈落到地上,四目相對滋滋冒火,他的臂膀寬厚有力,我的眼睛柔情似水,緣定此生,非卿不娶。

而是我三更半夜從亂葬崗醒來,遠處是幾叢幽綠鬼火閃爍,頭頂烏鴉懸繞,身下枕著殘肢斷臂,身邊坐了一個同樣身穿花嫁衣的雪白美人,正在一沓一沓地往火堆裡丟紙錢,不知是妖是鬼。

她一邊燒,一邊振振有詞,大抵意思是你個死鬼為何這樣短命,留下我孤兒寡母平白受苦云云。

彼時我的境況也不怎樣,半截身子埋在死人堆裡,蓬頭垢面一身血汙,只有別人嫌棄我的份,沒有我嫌棄別人的份,是以並不計較她的身份。煙熏火燎中眯眼一望,只見這位新嫁娘容貌昳麗,眼睫沾淚,腰身纖細,實在是個一等一的美人。

本公主從十五丈高的城牆越下,按理說是沒有活路的,許是雪厚,叫我沒有立時斃命,此時迴光返照,強弩之末,進的氣多出的氣少,看她燒了半天紙,最後忍不住道:「姐姐,若是有多的,能不能勻我幾張?」

怕她誤會,我又補了一句:「不是燒給我,我的國家剛剛滅亡了,我想燒上幾張,盡一盡哀思。」

大抵是這般討要死人錢財的行徑犯了忌諱,美人姐姐當即橫眉一豎,衝我劈過一記手刀。

後面的事我就不曉得了,再醒來時,沒有去見閻王,更無美女姐姐,身前只坐著盛景。

面對我的置疑,他嚴肅道:「我救你時,並沒有什麼嫁衣新娘,許是你把我的紅衣看錯了。」

我一向有個察言觀色的優點,聽他這麼說,便曉得這位主要強,不願意承認自己穿紅嫁衣替死鬼丈夫哭過喪,自然也就不再在他跟前提了。

之前與賀揚說「我在這棲梧宮負責許多要事」並非信口開河,除去日常灑掃,我確實擔著一個頂頂重要的職位——在下不才,是這宮裡的門面。

盛景神君空長了一副遭人惦記的好相貌,棲梧宮裡卻連只雌鳥也沒有。在我來前,這塊風水寶地說好聽了是陽氣重,說難聽了便是座和尚廟,萬八千年,就只他一人,並著小八一隻鳥過了。

別說眾仙友心裡犯嘀咕,我有時候也納悶,這四十多年,只見他日常遛鳥,從未見他動過找道侶的念頭。但最近隱隱約約想明白了——盛景總不好明晃晃公開他是個斷袖的事情,這事又被我撞破,他困於天條不能殺我滅口,於是索性提了我上來替他遮掩一二,讓宮裡充斥一點女人的氣息,莫要陽剛之氣太重。

這一手實在是妙。

需知神仙也分三六九等,我這種靠嗑靈藥升上來的,自然是最末流小仙,無依無靠。

他挑個無身份背景的小仙替他遮掩,自然憑他拿捏。若是尋個別的什麼仙子,仙子又對他生出些別的什麼情意來,他一個斷袖定然無法回饋這份情意,屆時仙子哭悽悽回孃家一鬧,嘖嘖嘖,恐怕要憑空生出許多是非供人閒談。

在下是個識大體的,他於我有救命之恩,我犧牲一點可有可無的名節做回報實在應該,有了這層因果,我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相處得十分愉快。

盛景掌四時,水君這日來稟,說凡間有一奇事,任他如何施雲布雨,雨簾總落不到一處名為雲荒的城池中去。

盛景略一沉吟,問:「可是旱魃?」

水君答:「小仙看著不像,旱魃走行如風,所見之國大旱,赤地千里,如今僅是雲荒一城無雨,實在奇哉。」

盛景嘆了口氣難過道:「可憐雲荒百姓受苦。」

他一臉普度眾生相,耷拉下來的眼角卻精光四溢,若不是礙於水君還在,他約莫要放個炮仗來慶祝一番了。

正所謂牛不喝水強按頭,某人被天帝強卸了神策軍統領一職,困在院裡唸佛經自是百般不情願,心裡頭日日期盼著凡間出點大亂子讓他們平亂才好。

果然,下一秒盛景便轉過頭來同我說:「凡間出了這樣大的事情,本君少不得要走一趟了。你把宮裡守好,我去去就回。」

這句話起初我並不當真。

這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天上飄著些微雲,地上搖曳幾簇嫩草,一切都剛剛好,無甚可守。

待前腳把桌上那瓶新插的九瓣白臘梅修剪好,賀揚後腳便到了,他目光炯炯,張口就是一句:「小五,你想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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