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巢_第8章 慶功宴上
慶功宴上,楚雲驍滿身蕭索,視線時不時落在我身上。
我長大了,也長開了。
這幾年被謝景淵照顧得很好。
年少時,只能豔羨林朝瑾的錦衣玉食,被他盡數給到了我身上。
連祖母的身子也因他的良藥,跨過了前世的鬼門關。
我被寬了心,養出了一身矜貴的皮肉。
竟也容色豔麗,氣質清冷。
不似他記憶裡的枯黃乾瘦。
他也有瞬間驚豔,更多的是茫然。
好像前世今生,他都在選錯。
彼時,我剛用前世林朝瑾的治水之策,解決了西南的水患,聲名鵲起。
楚雲驍堵在林家的府門口,他瑟縮在陰影裡沙啞地喊我:
「清葵,我後悔了!」
我頓住身子。
轉身與之對視。
他雙目猩紅,難掩其中苦澀。
楚家的事,我也有聽說。
無非是楚母與林朝瑾不和,鬧得家宅不寧。
楚母責怪他不該丟了西瓜撿了芝麻,惹火上身。
林朝瑾怨恨他,娶了她卻給不了她庇護,是個窩囊廢的負心漢。
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便想起了前世的我。
我是安靜的、沉默的,乖巧地承受著楚家所有人倒在我頭上的傾盆大雨。
從未為難過他。
他不是突然開始愛上了我。
是他不如意了,開始貪戀沒選擇的那條路上的好風景。
今生,他雖是大勝,卻在雙十年華便壞了左臂,落下了一輩子的傷。
他便後悔了。
可他不知,我前世的雨,都是他淋的。
二十年慢刀子割肉的磋磨,我早對他恨之入骨。
可望著對街暗巷裡微微探出的那隻綴珠鞋,我嘴角一彎,附在楚雲驍耳邊,一字一句道:
「那是你跪著求來的,你忘了?」
一句話,夾著紛紛揚揚的碎雪,砸得楚雲驍酒醒八分。
對街的腳一抖,轉頭跑進了更深的巷子裡。
我轉身時,冷了唇角。
林朝瑾失魂落魄,楚雲驍又憑什麼意氣風發。
前世他給我的大雨,今生,也該將他泡透。
18
林朝瑾藉著姐妹之情,將我攔在馴馬場上,不過隔了一日。
她問我:
「你從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笑著看向她:
「什麼?」
她笑了,邪惡至極:
「你從什麼時候知道,你我運氣此消彼長?」
「所以你才攀附寧王,讓我婚事不順。藉著他的手,讓自己步步登高,讓我次次跌重,以至於連楚雲驍這樣一個愚蠢的莽夫都拿捏不住了!」
「錯了!」
我回應她:
「我能攀附上寧王,是我有用得上的價值。」
「姐姐不是籌謀許久,才搶走了楚雲驍嗎?可也因為沒有價值,情愛過後,被棄之如敝履呢。」
「婚姻情愛,不過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合作。從來,求愛的萬箭穿心,求利的大富大貴。我醒了,你還在沉睡!」
我話是真心的。
可她,不領情。
攥著我的肩膀,勾起了唇邊的冷笑:
「可今日之後,你便再無價值。因我的一切,都要在你的鮮血裡被我奪回來了。」
她話音剛落,那發瘋的馬掙脫束縛,直奔我們而來。
林朝瑾卻攥著我的衣襟,狠狠將我推了出去。
她彎起了唇角,等著我被馬蹄踐踏而死。
可瘋馬在離我十丈遠,便被破空的一箭一刀齊齊射中了眼睛。
頭頂的看臺上,謝景淵挽弓與楚雲驍握著短刀刀鞘。
直勾勾瞪著林朝瑾。
下一瞬,
瘋馬發出悲鳴,撞塌了木欄,直直砸向了林朝瑾。
我毫髮無損,林朝瑾卻被木樁扎穿下腹,不僅落胎,還傷了根本,終身難孕。
而那發瘋的馬,亦是被林朝瑾收買的馬奴蓄意為之。
她的腦子與系統一起出走了,能握住的只剩愚蠢之下的一敗塗地。
楚雲驍如遭晴天霹靂,許久都回不過神來。
只聽林朝瑾痛苦唾罵他:
「是你害了我,是你娶了我又給不了我想要的,把我困在方寸之間,像剪斷了翅膀的雄鷹,毀了一輩子。我恨你,永遠恨你!」
她還在痛苦地慘叫,謝景淵與我已齊齊跪在陛下面前,求個公道。
楚雲驍帶著愧疚連夜入宮,拿軍功為林朝瑾換了活命。
他三年軍功,唾手可得的鎮安侯,一夜歸零。
帝王問我可滿意時。
我緩緩跪下,挺起脊背,提出讓楚雲驍在宮門口跪整整一夜,為林朝瑾贖罪。
楚雲驍瞳孔一顫:
「你為何非要如此!」
19
為何?
因前世楚雲驍與林朝瑾征戰四方名聲赫赫之時,我一直在跪。
林朝瑾與楚雲驍貪功冒進,貿然出兵。
連累毫無準備的趙小將軍應接不暇,以身殉國,博得慘勝。
事後,楚雲驍尚且知曉愧疚。
林朝瑾卻志得意滿地諷刺宋將軍技不如人,以身殉國也算全了武將的大志。
可趙家滿門卻將恨意都落在了楚家頭上。
京城裡的明槍暗箭都朝將軍府而來。
我一介婦人,既入不了朝堂,也勸不動楚雲驍,被楚母逼著擔下主母之責。
只能一身素裹,跪在趙小將軍棺槨前,低垂著眉眼,挨盡白眼與唾棄,才為一家老小求來生機。
楚雲驍與林朝瑾手握先知,行事越發狠戾,為奪軍功舍下城池與百姓,請君入甕一舉殲敵。
他們大敗敵軍,全盤盡勝。
可一城三千戶,在鐵蹄的踐踏與大刀的血洗裡,一夜盡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