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枉宮梅 始_第十章
——皇上,文武百官已經等候多時了。
於是他牽著我的手往太極宮最高的御座上走去,穿過長長的跪了許多人的隊伍,耳邊是滿宮的人高聲呼喊著「皇上萬歲」「娘娘千歲」。
那日是真的熱鬧啊,整場宴席,眾人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穿著盛裝的舞女和樂師一曲作罷,一曲又起。
在百官之中,我尋得了祖父和父親的身影,我已然有半年沒見過他們了。
突然想起數月前母親進宮時,對我說的那些話,她叮囑我讓我務必有個孩子,能使後半生有所依靠,至於其他的就不要再奢望了,帝后本就不可能成為真正的夫妻。
憶及此我便心情煩悶,於是趁著皇帝沒注意時偷喝了一杯果酒。
宴席結束後,我便起身回宮,沒想到皇帝也跟了上來。
——阿柯,我送你回去。
大概席間他看我一言不發,著急起來了。
到了中宮殿門口,我轉身擋住了要進去的皇帝,說:皇上還是趕快回去歇息吧。
——阿柯,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可今天是初一,按例我要睡在中宮殿。
他把祖制都搬了出來,我自然不能再攔他。
進了寢宮,他彷彿生怕我改變主意,趕他出去,於是立即脫了朝服,坐在了床榻上,嘆了口氣,才對我說:阿柯,你還在生我的氣。
我知道他身為九五至尊,能這樣忍氣吞聲的對我講話已經難得。
剛剛恢復記憶的時候,我的確很生氣。我氣他寧願欺瞞、戲耍我,也不願意和我講出實情。但其實真正讓我生氣的是張笙嬅做出這樣心狠手辣的事來,他竟然依舊選擇偏袒張笙嬅。
可經過這半個月的思量,我已然沒有怒氣可發了。事實上張笙嬅接受的處罰已經足夠,我不依不饒的緣由追根究底只不過是想試探試探皇帝,看看能否從他那裡多換取一點偏愛。
思及此,我更覺得荒唐和無可奈何,從前我那麼不屑的爭寵和算計,如今我也做了。
——其實臣妾明白,張貴妃的父親是鎮北侯,是您的舅舅,您處罰她,總要顧及她家族的顏面。
皇帝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些,言語裡裡竟然帶著孩子氣,問:那你為何還不肯理我?
我看著窗外已經凋零的梅樹,對他說:皇上,這些日子臣妾總能夢見潼羊關的那片梅林,醒來之後明白那是夢,潼羊關的日子已然回不去了。
說這些話時,我的鼻子酸澀得很,溫軟淚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轉,強忍著才沒有落下來。
皇帝用力抱住我,像是要把我嵌進他的身體裡去,可他又語氣那麼輕柔,像哄著稀世珍寶一樣。
——阿柯別哭,我知道你為了我,許多東西消失殆盡,我知道你很沮喪,我亦如此。
——阿柯乖,我向你道歉,是我不對,我不該讓你獨自一個人揹負那麼多。
——阿柯,相信我,即使黃土白骨,山河荒蕪,我都不會再丟下你了。
那是他對我的承諾,句句我都記得。
不管後來如何,只是當時,一位年輕的帝王,竟然把江山社稷都拋諸腦後,願意將後半生都許諾給我,現在想想,我已然滿足了。
(十二)
經歷過舍利寺大火之後,皇帝比從前更重視起來,不僅免了淑妃的早晚請安,甚至還派人將中宮殿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以確保我不會再出什麼閃失。
七八月的時候,天氣悶熱,我的性子也越來越容易煩躁,太醫說這與我懷有身孕有關,於是滿皇宮裡對待我更是小心翼翼。
有時我貪睡,早晨起身後,看到案桌上擺了厚厚的一摞宮本記錄冊子,便愈加覺得煩悶。
——釵兒,宮裡明明沒有幾個主子,怎的瑣事如此多啊。
我頭疼欲裂,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扶著肚子在宮殿裡走來走去。
——娘娘,這宮裡雖說主子少,但奴才們有上萬個呢,他們各處的物資排程及人事升遷可不得讓您知曉嗎?
釵兒跟在我身後,也走來走去,邊走邊數著:還有皇家的莊子園子離宮、逢年過節要行的禮節和宴會、重臣的家眷亦或誥命夫人,這也得娘娘您……
——夠了,夠了,別再說下去了。
我連忙叫釵兒停下,癱坐在小榻上,氣急敗壞地說:把我逼急了,我便逃到潼羊關躲著去。
——阿柯,不許胡鬧。
皇帝下朝來,剛進門就聽到了我說的話。
——又是誰惹著你了?昨日我不是替你罰過內務府的領事了嗎?
——皇上萬安。
我見皇帝進來,馬上從小榻上站起來,端好架勢跟他行禮。
他走到我面前,拉著我又回到小榻上,扶著我坐下來,他說從我恢復了以後,這性子越發的像從前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古人誠不欺我。
我知道他在取笑我,乾脆不回答什麼,只低著頭,玩起手帕來。
——賞賜人的事你來做,處罰人的事我來做,前朝往代可沒有再比你更清閒的皇后了。
——是,臣妾明白。
我知道讓日理萬機的皇帝幫忙處理後宮事務已經是逾矩。
——倘若你仍然覺得疲勞,這宮裡不是還有一位閒人嗎?
我大驚:皇上,淑妃可是您姨母家最小的表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