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淤污_第十一章 父親常年在外打工
「父親常年在外打工,母親洗手做羹湯,再後來就有了我,不算富裕,但還算溫馨。地板很乾淨,飯菜很香。」
白曄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淺淺的笑,目光卻格外悲傷。
「這樣的日子只維持到我五歲那年。我……並不是個勇敢的人。」
「那天晚上天黑透了,母親還沒回家,我一遍一遍地給她打電話,卻一個都沒打通。我害怕,我怕她就這樣消失了。我太害怕了,所以我給我的父親打了一通電話。」
「哪怕到今天,我也還是想不明白,一切的禍端是否都與我撥通的那通電話相關。」
「母親回來了,帶著一身奇怪的香味。她幾乎歇斯底里,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敢怯怯地叫了幾聲『媽媽』,然後我就捱了一頓打。」
白曄伸出手,向劉寧展示了自己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指甲,咧嘴一笑。
「我討厭長指甲。」
「沒過幾天,父親也回來了,他們吵得很兇。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他們停下來,所以我自己用頭狠狠地撞向了尖角的茶几。」
「但是他們的爭吵聲太大了,沒人聽見我喊疼。」
白曄扭過頭,指著後腦勺一小塊格格不入的禿了的頭皮,雙手一攤。
「現在還沒長出頭髮。」
「後來父親走了,母親整日以淚洗面,不哭的間隙就……打罵我。」
「那應該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害怕是不可以說的。」
「過了幾個月,父親回來了,帶著一袋的錢,他好像說,我也有錢了,母親問他,是哪來的,他沒有說。」
「但還是平靜了一段日子。」
「後面的事,就不必我多說了吧。」
「父親並不是賭坊的老手,運氣也不會一直都好。其實我也不明白為什麼賭博會把一個變得像惡鬼一樣,他酗酒、抽菸,像個地痞流氓。」
「家裡又變得吵鬧,如果赤腳的話,會變得血淋淋。」
「我關上門,但聲音還是會擠進我的耳朵裡。」
旁邊一桌人吃得正開心,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玻璃瓶,白曄瞬間拱起頸背,一臉戒備地望去。等反應過來,自嘲一笑,灌了口啤酒。
「有時候我恨極了條件反射四字,所有人都能消失在我的生活裡,可我的反應不會,就像跗骨的蛆,剜肉剖骨,也不一定能剔乾淨。」
「父親喝多了輸了錢會打我和母親,母親挨打受氣了會打我。」
「比不出是誰打得疼。也許都疼,也許只是我想象出來的疼,我不知道。」
「母親最後還是崩潰了,有一天,她和我說,要帶我一起去死。」
「她那麼難過,我不願拒絕她,雖然我也不想死。」
「她整日的沉默,有時候盯著我的臉,會冷颼颼地冒出一句,你長得很像你爸。」
「不止一次的夜晚我半夜驚醒,在黑夜裡看到她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就在我的床邊,手裡是一把水果刀。」
白曄忽然輕笑一聲。
「劉警官,你會在家裡的每個櫃子裡放上一把刀嗎?」
劉寧本來已經逐漸麻木的神經猛地一顫,寒毛又一次立了起來。
「我不敢睡,上課時不能睡,成績下滑的話,又少不得一頓打罵。」
「我覺得他們是愛我的,所有人都說,父母天生是愛孩子的。」
「愛是這個樣子的嗎?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該相信誰。」
「我想過,是不是也許沒有我,所有的人都能收穫幸福。」
「如果真的這麼簡單的話,那我去死也不是不可以。」
「但偶爾,我也還是會感到惋惜,我活到十八歲,除了小時候,從來都只有人讓我去死,卻沒有一個人告訴我,你要好好活著,漂亮地活著。」
「劉警官,你說,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真的是有選擇的嗎?」
「還是說一切只是意外,有一些人就是不該帶來世上。」
劉寧剛要開口,就被白曄打斷了。
「但也沒人給過我選擇的機會。」
「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麼周行就能那麼心甘情願地給我的母親善後。」
「他可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溫柔有禮。」
「確實是出於對我母親的愛,不過是變態固執、瘋狂佔有的愛。」
「至於我……」
白曄又喝了一口酒。
「現在,我累了。我比他們更瘋,劉警官。」
「也許,我的母親到現在都以為,她能和周行相遇,是因為緣分。」
「老天要是真的能厚待她,怎麼會讓她過得如此悽苦呢?只有絕望又愚蠢的人才會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的。」
「他們的初遇,是我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