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梨園往事:淪為「玩物」的年輕戲子_第三章 一隻腳踏入了堂子

一隻腳踏入了堂子,一輩子都是「下賤的東西」。出了堂子門,一無是處,連活命的本領都沒有。

此後,姜菊英暗下決心想方設法脫籍贖身,否則自己一旦年齡變大,男相變重,失去了自身的魅力,到那時候被師父掃地出門,就是另一段悲慘人生的開始。

終於,他以酬酢殷勤,辭色和順的手段,俘得了一位秘書長的青睞,才得以從堂子裡脫身,當了這人的僕從。

說是僕從,其實也與玩物無異,但總好過在堂子中迎來送往。數年後,他終獲自由,與他人合夥開了家小戲班。

二人說到往事,也是不住地唏噓。

姜菊英說:「我現在戲班中來了幾個新伶,想請師兄來幫我給指點一二,不知師兄能不能幫忙。」

何振山自然滿口答應,可他沒想到,師弟的戲班,可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

三、斷腸人送斷腸人

這一日,何振山如約來到城南一家小戲園子裡,觀摩師弟的戲班演出,以做指點。

等開了戲他才知道,師弟這個「玉來戲班」竟然是個男女混合班。

也就是在這一兩年,男女混合班才算剛剛解禁,沒想到師弟竟然這麼「時髦」。

前幾齣戲還算正常,等演到《游龍戲鳳》這一折時,那飾演李鳳姐的花旦金蓮款動,腰肢扭捏,一雙美目秋波飄送,立馬就引下來了臺下的口哨聲。

搭戲的老生簡直一副流氓的嘴臉,先是把「我就給你插一朵海棠花」念得下流之極,在「你們梅龍鎮的門好緊啊!」這句上念得更是不堪入耳。

馬連良先生與李玉茹所表演的《游龍戲鳳》劇照

這花旦毫不在意,繼續賣弄風騷,把個李鳳姐演的是欲拒還迎,活似蕩婦一般。臺下卻是掌聲雷動,很多精壯的漢子大聲叫好。何振山看得直皺眉。

等到最後一折戲的時候,全場突然口哨聲四起,人還未登臺,下各種怪叫喊好的聲音不絕於耳。

等鑼鼓敲完,演員往臺上一走,把個何振山驚得目瞪口呆。只見上臺的女旦竟穿了件近乎薄紗的戲裝,腰身裹得極為緊密,身體曲線若隱若現,表情眼神更是輕佻,對著臺下連拋媚眼,惹得全場瘋一樣叫好。

等正劇開唱,何振山才知道,這折戲竟然是失傳已久的《葡萄架》。

下面的男觀眾無不看的如醉如痴。其實女旦的身體一絲未露,但已經撩撥的觀眾心頭火起。

扮演西門慶、金蓮以及丫鬟春梅的三個人,在臺上說盡調笑謔浪之語,簡直不堪入耳。白日宣淫,醜態百出。

所有戲演完,就連何振山也看得口乾舌燥。

他來到後臺正要找師弟說道說道,卻看見那扮演潘金蓮的女旦,正坐在大衣箱上,身披棉衣,一頭珠翠,疲憊地卸妝。

厚厚的脂粉之下,她神情落寞,皮膚灰黃,幾多細紋佈滿眼尾。

何振山望著她竟痴了,不知怎麼就流下淚來。

這時姜菊英出現,輕聲說道:「唉,師兄,同是天涯淪落人,彩琴她也是個苦出身啊。」

原來,這劉彩琴也是從小被賣。養父母一方面找人教她學戲,長大登臺;同時又讓她暗操娼業,只當她是個掙錢的工具。等到她快三十歲之後,沒了價值,才讓她自贖自身,算是得了自由,最終流落到這個戲班裡。

何振山忙掩飾自己的感情,說道:「師弟,你這個班子怎麼淨演這些個戲?」

姜菊英微微一笑:「師兄,我們比不得那些大戲班,能活下來已屬不易,哪還管演什麼戲呢。只求不風餐露宿,任人魚肉罷了。不過師兄放心,我們只演戲,別的事不做。」

他隨即又說道:「今後您要是沒事,就多來我這坐坐。師兄您今年也三十有二還未娶妻,要是不嫌,我就給您說說?」

姜菊英不知道,自己的一番熱心之舉,成就出了另一段傳奇。

四、低下頭來心暗轉

十六年後 京城

位於城南大柵欄的廣和戲樓內,一名十五六歲左右,白馬小將扮相的少年,閉目站在上場口,內心狂跳不已。他即將要登臺表演《紅鬃烈馬》,完成父親當年的夙願。

他的名字叫何景乾,他父親就是當年出師未捷的何振山。

此時的廣和樓早就不是當年的那座,老廣和樓在何振山登臺後不久就燒燬易主了。

何景乾很忐忑,不知道即將上場後要面對的是什麼。從小父親教他戲時揮舞的藤條,母親劉彩琴反對他唱戲時每次跟父親的爭吵,都在這一刻一幕幕地從眼前飄過。

催場的猛然在他肩頭一拍,把神遊的何景乾拍回到後場。

他深吸一口氣,劍眉一挑、虎目圓睜,挑簾揮鞭。

只見他龍行虎步,仿若薛平貴附體般來到戲臺正中,在寫著「盛世母音」的橫匾右下方,九龍口的位置,來了一個亮相。

臺下轟然一聲叫好,有那看戲的長婦少女花痴般往臺上扔戒指、項鍊。

自從女性也能進園子看戲,她們的瘋狂「捧角」行為也成了戲園裡的一景。

角落裡,偷偷來看兒子唱戲的何振山,擦去了眼角的淚水。

何景乾因唱薛平貴,一炮而紅,算是成了好角兒。此後一路順風順水,在京城各大戲園子頻繁演出。

完成了父親的夙願,何景乾還有個自己的願望,就是給家裡多掙錢。

從學戲第一天開始,父親就給他講清楚了學戲的目的:第一,替祖師爺傳道;第二,為自己謀飯碗;第三,要奉上養下。

而且,做藝的人都知道一句話:「莊稼錢,萬萬年;賣藝錢,一日完。」多掙點錢,置下點產業,等年老不能賣藝時,也不會太過淒涼。

要說最掙錢的,得算是唱堂會,也就是去有錢人家唱專場。不但比園子裡掙得多,還省事。

可誰想到,唱堂會也能唱出事來。

有個前國民政府的副總理,在京裡高價買了座帶戲樓的王府,想請個戲班來給祝壽。報酬不算賞錢至少有五、六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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