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梨園往事:淪為「玩物」的年輕戲子_第二章 幾年不見

幾年不見,師父老了很多。

何振山跪在師父的面前。連大氣也沒敢出,等了半晌,師父嘆了口氣:「振山吶,師父教幾十年的徒弟裡,數你最出息。這次的事,我也都聽說了,事不在你。但是,你若還想吃這碗飯,就要離開京城去外地演;要想還待在京城,就只能離開舞臺。」

何振山雙眼含淚,知道師傅已經替他打算好了,跪謝道:「弟子願聽師父安排!」

「振山,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修行啊!」

出師未捷身先敗,何振山自此退出大舞臺,轉而成為一名教席。

他不知道的是,京劇將是他一生無法割捨的命運;他更想不到,他竟在師弟的「淫戲」班中,相遇到意想不到的人。

二、昔日韓信曾受困

何振山退出舞臺後,就在師父的小祥順科班裡當了一名教席。

十二年間,心無旁騖,專心帶起了子侄後輩,深得師父信任,大有將這個科班傳給他的意思。

此時民國政府已經坐了天下,孫袁紛爭。可外頭髮生了什麼事,都與他何振山無關,他只知道,大清國是沒了,可京劇還是有人聽。

何振山要求嚴格,認為不打不成材。因他深知,老天爺不是賞給每個人飯吃的,進了梨園卻又吃不上這碗飯的人,必將一生悽苦。

他揮著藤條,走向一排正齊齊趴在長凳上的小男孩們。這些孩子個個剃著光頭,身穿竹布衫子,露出佈滿紅印子的屁股蛋子。

已然中年的何振山面目嚴肅,再次挨個打去,聲若洪鐘、一字一句地訓教:「四功五法!唱、念、做、打四功!手、眼、身、發、步五法!必須勤學苦練,才能成角兒成腕!聽懂了嗎!」

如今這科小童伶已經過半年多的基本功訓練,馬上就要分行當,開始專業學戲和培訓了,因此何振山格外地注重他們的基本功是不是紮實,對京劇是不是有了一定的瞭解。

一群鴿子響著鴿哨悠然飛過,一名長得俊俏的小男孩偷偷抬眼觀瞧,眼波流轉。何振山明白,這孩子適合演旦角。他沒有過去補上一藤條,而是想起了當年坐科時的自己。

練功中的男孩子

右邊兩個男孩在練「旦角」的蹺功

他進科班的時候才六歲,要不是因為家裡太窮,他的母親才不願將兒子賣入科班。在普通人的眼裡,學了戲,就是入了下九流,與賤民無異,甚至排在娼妓的後面,一輩子也翻不了身,連族譜都進不了。

更何況,入科班要簽署賣身「券書」,自此之後,生死全歸了班主,與賣身為奴沒什麼兩樣。

可何振山母親不知道的是,她把孩子賣進的不是普通的學戲科班,而是打著學戲名義,給有錢人培養「玩物」的「相公堂子」。

正想到這裡,只見一人進了院子。

此人身量不高,雖是個男人,走路卻有扭捏之態。臉上皮膚白嫩細滑,竟帶有七八分女相,尤其是一雙丹鳳眼,甚是勾人。人還未到,香味先至。

何振山仔細一看,竟是自己的師弟,姜菊英。

二人相見甚是高興,雖同在京中,但見面的機會並不太多。師兄弟相會,自有一番寒暄,何振山叫其他教師代為授課,自己和菊英去了一家酒館。

何振山和姜菊英的關係稍有曲折。當初二人是一同被賣給了變相開相公堂子的苑靈仙。可是苑靈仙的師兄、開科班的李如海,覺得何振山是個唱生角的好苗子,就把他從苑靈仙手裡給要走,收作了自己的徒弟。

從此,兩個孩子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何振山近乎成了角兒,而姜菊英,則扭曲了自己的性別,成了出賣色相、侑酒陪聊,會唱戲的「相公」。

要說何振山的學戲之路,就是打出來的;那姜菊英的學戲之路,得算是養出來的。

自師父苑靈仙把他帶入韓家潭衚衕的「集雲堂」之後,就開始了一條「變身」的道路。

與普通的小科班不同,苑靈仙的堂子是他自己的私寓,授徒也是他自己親傳。

姜菊英和一班新來的小師弟們,一進堂子,什麼都不學,先被關在一間曬不到太陽的大屋子裡捱餓。

每天餓得差不多了,就給一些難以下嚥的粗糧主食吃,再配上缺油少鹽的菜,但不管飽。

不出半月,這些男孩的皮膚就開始變好,由糙轉細,由黑轉黃。

接下來,就開始用添了鵝油的香皂勤加擦洗皮膚。又是一個月,男孩們的皮膚就由黃變白,更是水潤非常。

此後,每日要以香料燻身體,還要習學化妝之術,比真正的女人還要講究。與此同時,苑靈仙還要授與他們旦角的唱腔和唱段,更要教授女性的言談舉止,神色表情。

用不了幾年,這些童伶就被培養得皮膚白皙、香氣撩人,行動起來,秋波頻送、顧盼流連,宛如少女一般。

清末的相公們

以當時的標準來說,要比普通的男性細嫩嫵媚得多

姜菊英是這幫童伶中最為出挑的一個,不但在戲上勤學苦練,更是在應酬、應變、品格、風致上高人一等,尤其是他的那雙眼睛,撩人心懷。

懂戲的人都知道,「一身之戲在臉上,一臉之戲在眼上」,姜菊英的雙眼天生有一番出塵的韻味。

等到十三歲上下,他就已經在堂子裡接應客人了。京城的官員、富商、文士等等,無不慕名而來,在集雲堂中擺酒打茶圍,聽上姜菊英的幾段唱,再與他攀談聊天,甚至動手動腳,享受這種男身女相的相公帶來的軟款溫柔和異樣的刺激感。

幾年間,姜菊英還當上了京城中專門給相公排名的花榜頭名,一時間風光無兩,醉生夢死。

而此時的何振山,還只是臨時被戲班借走才能上場的娃娃生。

姜菊英賣藝賣色不賣身,自詡沒有墮落風塵,反而比常人活得更富足滋潤,天天被寵著捧著。直到有一天,所有的幻想破滅。

那天,師父單給他帶來了一個富商客人,這客人點了幾曲之後,就開始殷勤備至的給姜菊英灌酒。

平時陪客人喝酒,算是姜菊英的日常工作。可那一回,沒喝幾杯就頭暈得不行,

恍惚間,他只覺著師父和富商攙著自己往後院走,隨後就失去了知覺。

等醒過來,他才知事有不妙,但為時已晚。

姜菊英發了瘋似的不吃不喝,砸東西發洩,但師父的態度和回應,讓他足以明白,自己只是個玩物而已,什麼寵著捧著,只是把他這棵搖錢樹用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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