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刺琴(20210505112826)_第十三章 陸豐澤說
陸豐澤說:「還有你原本就要刺入的玉凰弦。問題只在於『度』,谷家通常只會在兒女身上刺入最多五根玉凰——這已
經是尋常人的極限了。但你身上不是五根八根,你身上一共有十九根玉凰,裡面還有一些你姐姐和外公的弦。這個數目下,人甚至會轉瞬間崩潰成一攤死肉。」
谷月說:「可我活了下來。」
陸豐澤說:「而且你活到了今日。只是你再不能尋常地過活,哪怕我可以用火來壓制玉凰的生長,但你終有一日也會反受其害。我必須帶你來到京城。」
谷月說:「所以你才帶我來參加琴師大選?」
陸豐澤有些難以剋制情緒,他努力壓低聲音道:「這是順理成章的!你本來就要參加琴師大選。只有應家真正瞭解玉凰,只有應家懂得玉凰的調教之法。而且應如意既是好琴之人,又好奇人異士。更何況據我所知,他還是應家百年來最有天分的玉凰改進者。我必須讓你在琴師大選上展現你的玉凰達到了何種力量,應如意絕對會留下你。你這樣的神蹟,他是絕對不會讓你死的!」
谷月驚詫道:「不對……大殿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陸豐澤說:「你襲擊了應如意,但他毫髮無傷。」
谷月倒吸一口冷氣,往事潮汐般湧回她的腦海。她呢喃道:「我懂了……你一直都在騙我,你圈養了我這麼多年,只是為了把我送給應如意。灸紋是騙我的,學琴是騙我的,就連你的身份也肯定是騙我的。你只是花了接近十年來處理掉我這個燙手山芋,你從未有真正考慮過我哪怕只是一天。」
陸豐澤猛地起身,死死攥住她背後的弦。玉凰體內的毒液呲的一聲在他五指間融出一道血口,而陸豐澤熾熱如火的血液也燒焦了近乎半根弦。
瀰漫著焦灼臭味的牢房裡,陸豐澤伸出已經開始結痂的右手到谷月明前,厲聲道:「你看到了麼?這就是你背後的東西,這就是我不讓你碰他的原因。你根本不知道這玩意的可怕,你不知道如果我不讓應如意留下你,天下要因此死多少人。你早晚有一日也會被他害死。應家會讓你活著,應家會讓你不繼續傷人,應家有無數下人願意把生死置之度外來照看你。但我姓陸的是個俗人,我怕死。」
陸豐澤話音落下後,整整十一根玉凰從谷月背後開綻出來。它們有一些依然湛藍,有一些因充血變得熾紅。谷月倏然從癱坐中躍起,是背後絲線牽扯出的大網拉起了她。十一根玉凰發瘋般地蔓延到牢房地四角,再鉤住鐵柵欄把谷月懸在半空。
這些纖細的觸鬚正微微地擺動著,像大青蟒吐著惡毒的蛇信。陸豐澤看出來了,這牢房已經為谷月專門設計過,免得她殺光所有獄卒逃出生天。他只要跑出三道牢門之外就能免於死難,但他沒有挪身。
他不知道如今到底是谷月在控制玉凰,還是玉凰在控制谷月。甚至可能因他激怒了谷月,反而加劇了谷月和玉凰的融合。
那位羸弱的姑娘像一隻靜待捕食的毒蛛伺機而發,陸豐澤昂起頭看向她,神情淡然道:「你想好你到底要恨誰了麼?」
陸豐澤擺開衣襟,從腰間抽出兩個銀筒扣在地上。一旦谷月掙脫鎖鏈徹底失控,他不介意連著整座天牢一同玉石俱焚。
兩個銀筒旋即發出令人不安的嗡鳴,一道淺藍色的弧火聯結了兩個顫動的銀筒,四周的茅草很快被燙焦燒穿。
玉凰顯然被這物件徹底震懾住,再也沒有得寸進尺。
陸豐澤說:「我還要提醒你谷月。應家對於玉凰的持有者,所做的事向來都談不上人道。你可能會受到百般磨難,生不如死。但痛苦能提醒你還活著,活著才有資格復仇。如果有那麼一日,痛苦已經碾平了你的心神,我還給過你一枚銅錢。把它含在嘴裡,去見你的爹孃吧。」
他收回了兩個銀筒,徑直走出牢房,玉凰和谷月都沒有繼續難為他。
但從今日起,他和谷月都被劇烈地打磨過了。
陸豐澤重新見到典獄長之時,諸位獄卒都很好奇這位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向那怪物探親的男人到底會說什麼。他到底如何看待他畸變發狂的義妹,是痛哭流涕還是傾訴衷腸。
陸豐澤卻只是冷靜地說:「大人,把她牢房的天窗封死,背後穿琵琶骨再加兩道鐐銬。牢房地面的茅草全都去掉,四角擺上長燃的篝火。天牢現在的佈置,再有三五天就困不住她了。」
典獄長聽罷,甚至滲出了一身冷汗。他只得點頭道:「多……多謝。」
陸豐澤說:「還有一件小事。去準備兩個空的銀筒,只在她發狂之時擺在地上即可。必要時,那東西或許能敲山震虎。這是一點銀子,不成敬意。」
他從懷裡抽出一疊銀票放在桌上,然後轉身離去。
翌日,陸豐澤準備離宮之前,聖上應如意下令傳喚徐近年。
一早陸豐澤被接引至後花園,眼望應如意正在石凳上筆走龍蛇。那瀟灑墨跡的最後一行尤為醒目,是「虛度三百年,世尊再返人間。」
陸豐澤當即跪下,聲如洪鐘道:「草民徐近年叩見皇上!」
應如意說:「起來吧,我來叫你難道只是想聽一句叩見皇上?但凡我請到這後花園的,無一不是當世人傑。琴有琴的天子,書畫有書畫的天子,商賈有商賈的天子。我只是大宏的天子,與你們又有何異?你年紀比我小,姑且叫你一聲賢弟。」
陸豐澤起身道:「草民萬不敢當。」
應如意說:「都是大宏子民,又何必見外。近日朕只是有一事在心中耿耿於懷,難以平靜。聽聞那姑娘名為谷月,是你當年從路邊撿到的孤兒。賢弟你有沒有看過,她背後當時有幾根弦,都是什麼顏色?」
陸豐澤說:「共有十九根,都是湛藍。」
應如意說:「當時那姑娘的身體如何?」應如意說:「實不相瞞。說來谷月背後的弦,與我應家多少有幾分牽連。她雖在百官面前欲致我於死地,但畢竟也算由應家而起,朕自然不能坐視不管。賢弟你放心,她雖被押於天牢,也有詔令即日斬首。但我應家會護下谷姑娘,斷然不會叫她就此喪命。」
陸豐澤猛地溼潤眼眶,機敏地淌下兩行熱淚道:「聖上大恩大德,在下此生難報!」
說完他又跪下身來,準備狠狠地以頭搶地,卻被應如意攙扶起來。
應如意說:「莫要這般感激涕零,只是朕分內之事。」
兩人又如此老練純熟地你來我往,天子庶民都恰如其分,這相談實在是完滿到了無瑕疵。
時機醞釀成熟,陸豐澤也做足了文章,準備就此別過打道回府。應如意在末了突然叫住了他,說了一句看似毫無瓜葛的話。
應如意說:「賢弟,你說你在翠山一帶做些布匹的小生意。改日拿幾款樣子過來,我叫宮裡的裁縫瞧瞧看。」
陸豐澤一臉笑意道:「好的陛下。」
比起谷月身上的玉凰,陸豐澤更害怕應如意。玉凰只是讓他兩腿發軟,但見過應如意一面之後,他現在還不能止住顫抖。
好在陸豐澤的剋制是在商海中打磨過的,他安然走出內宮,準備賣掉一顆天火閻王。
這東西當然不存在,但江湖覺得它存在。雖然谷月刺殺應如意未遂,但天子海涵,還是把琴師大選魁首贏得的獎賞賜給了陸豐澤——一塊貨真價實的應家玉佩。有了這東西做擔保,陸豐澤哪怕捏一團泥丸都能賣出天價。
靠著陸豐澤的三寸不爛舌和精純的討價伎倆,他最終果真把一坨土糰子裝進錦囊繡袋,賣給了黑市裡一個穿著一身麻衣、揹著兩把短刀的啞巴。
這一趟,甚至還白賺了兩千兩雪花銀。
陸豐澤在京城的一箭三雕順勢完成,正欲宏圖大展的他邁進轎子,換乘快馬回到青商在柳城的要地。順風順水的陸豐澤幾乎沒耽誤時辰,不消十日就回了陸家真正奢靡的大宅。
一切都順利得過分,但陸豐澤捧著谷月那面琴的時候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整整五天一言不發。
直到一位風華正茂的俊俏少年躍下白馬,走進他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