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刺琴(20210505112826)_第十五章 陸豐澤哽咽了一下

陸豐澤哽咽了一下,紅著眼睛對面前的少年點了點頭說:「紫桐,多謝。」

16.陸豐澤自己也沒有想到,他口中的「合適的時機」會這麼快到來。原本預想中動輒十餘年的佈線,這一天突然要開始收網。突如其來的變故有如狂風驟雨,兩則噩耗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一則噩耗來自朝野之上,天子應如意駕崩,傳位於太子應天安。

古人云「天道有常」,應如意能活這麼久不遭天譴,才是陸豐澤最奇怪的地方。但神異如妖的應如意到底是怎麼暴斃的,就連深宮的太監也毫無頭緒。

唯一能推測的,是應如意或許預料到了自己的死期。他一年前突然性情大改,免去諸多苛政,削減賦稅。更難得的是,他釋放了天牢不少冤罪的囚徒,還是親自平反。

按照應如意本人的旨意,他廢除了牲畜殉葬,也免了百日的國祭,成為大宏朝第一位薄葬的天子。

他死在後花園的石桌上,留下最後的文書是:「朕之罪,莫加於諸臣。」

可諷刺的是,他的罪,諸臣卻並不清楚。

另一則來自朝野之下,蟄伏了近百年的前朝陳家後人突然發難,準備趁皇位交接之際攻其不備。陳氏聯合三州二十四城的守軍輕裝簡行,連夜走暗道直抵京城。

朝廷反應迅如雷霆,京城六門御衛結成鐵板一塊,在京城郊外阻擊叛軍。慘烈的鏖戰一直持續了兩天一夜,落英染上血雨。

天子崩殂,內憂兇險,京城人人自危,而應家似乎還壓著不少底牌。果不其然,傳聞從側翼殺出了一道人數極少的精銳,戰法奇異,在陳氏軍陣中所向披靡。但陳氏卻醉翁之意不在酒,一縱快馬早已混入京城腹地,他們還有足以玉石俱焚的最後王牌。

一顆火器。

這是幾近完美的兵法,自詡算無遺漏的應家也未曾料到會中這陰刀,原來京城外的浩蕩兵馬不過是一齣戲罷了。

據線人稱,陳氏的先鋒兵在兩軍眾目睽睽之下,掏出了一顆「天火閻王」。

所謂的「線人」現在就站在陸豐澤的書房裡。

苑紫桐說:「我當時正在皇城內宮附近閒逛,突然就撞見了這一幕。」

陸豐澤哭笑不得道:「然後?」

苑紫桐說:「然後當然是一顆啞炮。陳氏士氣大挫節節敗退,後方也很快潰不成軍,最後變成了一齣鬧劇。」

陸豐澤說:「即便沒有這顆啞炮,陳氏也只得功虧一簣。應家根本就沒把他們當回事。你說京城外的那堆精銳,據我瞭解應

該名為『隱司』,人人配有玉凰。應家只是在練兵罷了,他們才不在意傷亡。」

苑紫桐說:「我打探的線報,倒也差不太多。但我今天回來不是為了說這個的,我整整兩年都在扮一個彈琴的,說實話有點反胃。不過好在我再也不用演了,在叛軍壓近京城之時,我又扮作太監混入宮中,偷出了你想要的『東西』。」

陸豐澤說:「什麼?」

苑紫桐說:「屍體。我找到了谷月的屍體,你沒有發現我的琴變寬大了許多麼。」

他說完把立在一旁的長琴「嘡」地踢倒在地。

苑紫桐說:「那把琴讓我收起來了,這是一口棺材偽造的假琴。」

他一腳掀開了棺蓋,棺材裡只有一個赤裸的人形。但陸豐澤全然認不出這是谷月,甚至認不出這是一個「人」。他的四肢盡皆被反關節地折到背後融進脊柱裡,全身遍佈著各式慘烈的瘡疤。連五官也被難以言說的方式幾乎盡皆磨去了,只剩一個隱約的孔洞勉強可以吐息。

陸豐澤駭然無法言語,全身都在發抖。

苑紫桐說:「我知道大當家的你認不出來她了。但我有三點可以斷定這就是谷月。其一,她心房無律動,屍體卻溫熱。其

二,我探過他身體,在咽喉處卡了一枚銅錢。其三,他背後共有十九根玉凰,已經盡皆為赤紅。」

陸豐澤意識到苑紫桐說的沒錯,他還遠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麼冷血。

苑紫桐說:「所以你擺出那副死人臉是在給誰服喪麼?你這個時候又想起對谷月深情款款了?兩年來『財源廣進』四個字都快寫在你腦門上了,你可曾擔憂過這姑娘一晚?」

陸豐澤說:「我不那般做,就無法控制我想起她。」

苑紫桐說:「是你深明大義,對你的計劃侃侃而談的。也是你把他送到應家府中,任她自生自滅的。」

陸豐澤剋制道:「我和……我和應家都有錯。如果谷月願意,我們皆當剜心碎骨。」

苑紫桐說:「你會後悔麼?」

陸豐澤說:「總有一天會的。」

苑紫桐說:「還有一件小事。我在宮裡時,聽人說起過程家黑傘。你心心念念想找的『修人』之人,或許有了眉目。」

陸豐澤說:「只有傘是萬萬不夠的。」

苑紫桐說:「不靠傘,是一位姓許的要計劃偷這把傘,他還說能治好谷月。而他要錢,要人。」

陸豐澤說:「這些我們都不缺,我想我馬上可以去見這位姓許的了。」

苑紫桐突然身形不穩地靠在桌邊,衣袍下面滲出一絲血痕。他艱難地起身道:「我逃出皇城時受了重傷,回來的路上又遇到兩位仇家,都是高手。但還好我是苑紫桐,得以僥倖脫身。我伊始以為是谷家的仇人,誰知道卻像是衝著大當家來,高呼你姓名。這時一根玉凰突然從棺材的縫隙裡出來,眨眼間把那兩人做成了人串。你說……介乎生死間的谷姑娘是想殺你,還是保護你?」

陸豐澤說:「我不知道……紫桐你快去養傷吧!來人把苑公子…」

苑紫桐連忙噓聲。

滿臉不在乎的少年卻再也撐不住,血很快順著腰際淌了下來。

他連開腔的力氣也沒有,只能用氣音道:「大當家,我……和谷月……已經可以了麼?為你陸豐澤做得夠多了麼?」

陸豐澤淚如雨下道:「夠了。」

他凝望著棺材裡似乎有所動作的人形說:「真的夠了……」

自那以後,他是如此的想與程家後人一見。

在三年後的山陰城,陸豐澤才真切地如願以償,而那時無論是他還是谷月都早已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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