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刺琴(20210505112826)_第二章 陸豐澤走過來說
陸豐澤走過來說:「我沒學過奉承人,這可沒半點吹噓,都是心裡話。但彈完這曲不要再練了,跟我去一趟琴社。」谷月問:「為何要去琴社?不是說把整個琴社所有艱深的譜子
都拿來了麼?」
陸豐澤說:「不是去學琴,這次要為你挑一把琴。你現在彈的
長琴是我替你選的,不是你自己選的。」
谷月別過頭撅起嘴問:「我為何要應你的心意?」
陸豐澤笑笑說:「你這嗜琴如命的丫頭。這怎麼能算應我的心
意呢,是應你的心意啊。」
谷月說:「我要換你一個答案。」
陸豐澤坦然道:「可以啊。」
他們越過竹林,翻過淺溪,來到城裡。
路上,幾次陸豐澤都問谷月累不累,可以揹著她走。谷月都哼
一聲說:「我自己能走。」
谷月問著:「不許騙人,你說,你名字為什麼叫陸豐澤?」
陸豐澤說:「你想問的就是這個?」
谷月說:「當然,你反悔了?」
陸豐澤輕笑一下說:「我哪裡會反悔。我這名字是爹孃起的,
爹孃的意思,現在的我哪裡猜得到。不過有位老先生說,我的
名字『豐澤』是化用了易經一大卦象『澤風大過』,這卦的卦
面是……」
谷月連忙擺手說:「停停停!什麼酸倒牙的東西。這答案我聽了不歡喜,不算數的。」
陸豐澤說:「那好,你這問題,姑且先欠著。待到你有機會再問。」
他抬頭望望說:「到了,這就是『霜聲琴社』,翠山城最大的琴社。」
只站在琴社門外,就能聽見裡面陣陣浪潮般的琴聲漾出來,原來正趕上琴師合奏。霜聲琴社的琴師除了權貴子弟,剩下都是天資聰穎,又自幼刻苦修習的。而所奏的曲子,大多也都是極富名望的樂師的手筆。
常常有初學琴技的學徒搬著板凳,架起長琴,專門在琴社門口聽著陣陣琴音練琴。不單單能從琴聲中聽到技法之妙,更能受到這難得的氛圍薰陶。
陸豐澤轉身看向谷月,發現她捂著雙耳弓著身子,額頭上直滲冷汗。他連忙拂著谷月的背問:「谷月,身子哪裡不舒服麼?」
谷月在琴聲中渾身發抖,她一字一句,咬著唇齒艱難地講著:「琴聲……嘈……」
從門口飄過來每一個絃動的音律,都分外嘈雜凌亂,難以入耳。在旁人耳中宛若天籟的琴曲,在谷月的耳中,就如同鐵刷一遍一遍在水缸中刺耳地劃響。陸豐澤只好帶著谷月遠了琴社,等到這一陣奏完之後,再回來。
看著谷月面色慘白地抱著雙膝,牙齒還止不住地打戰,陸豐澤長嘆一聲說:「是我大意了,我忘了刺琴之人樂性極高,根本容不得有半點瑕疵的曲樂。你現在就是鳳凰的身子烏雞的命,都什麼時候了還非梧桐不棲。時日一長,耳朵一習慣,你就沒那麼挑了。」
陸豐澤說到這裡自言自語道:「說來也怪……刺琴對人聲無礙卻單單挑剔琴音,這事應該問問……」
他瞥了一眼還在深受琴聲之苦的谷月,俯下身在谷月耳畔大呵一聲。
「呵!」
谷月嚇得一下癱坐在地上,不過總算從煎熬中掙脫了出來。她連忙起身問:「剛剛怎麼了?」
陸豐澤的腰間突然泛起幾聲嗡嗡的震響,銀瓶像是躁動不安地發顫。他兩手按住腰間的銀瓶說:「並無大礙,就是耳朵太嬌氣了。」
谷月一直盯著陸豐澤那兩排像是發狂一般顫動的銀瓶漸漸平息下去,才問道:「這也是刺琴的禁忌之一麼?」
陸豐澤平復著呼吸,雙手從腰間挪開說:「不算。你這種情況也一人而已,有的人耳朵就沒你那麼挑剔,有的卻對聲音更加苛責。好了,快進琴社吧。」
谷月沒再多問,兩人快步踏進琴社,一眾琴師的目光都落在兩人身上,一時間議論之聲紛起。
「是琴社剛收的學徒麼?」
「怎麼可能,你看那男子不倫不類的打扮,不知道是從哪個街巷混跡來的混混。」
「這姑娘也是奇怪,竟然進琴社不帶琴來,那又成何體統……」
琴社言語的箇中緣由,陸豐澤是清楚的。霜聲琴社本就是名鎮一方的大琴社,達官顯貴子弟紛至沓來,哪怕只是附庸風雅也要練琴。
至於專心學藝的弟子,又有不少的父輩是赫赫有名的大琴師。
這出身的重要本是陋習,陋習久了卻成了傳統。傳統流傳下來,便是正統。
霜聲就是秉持正統的大琴社。這每年給朝廷貢上十幾名御用琴師的地界,難免看重你的身家和地位。自然不是什麼閒雲野鶴都能隨便混跡的。
像谷月和陸豐澤這種既不帶琴、也無人引薦、提前也沒打過招呼就堂而皇之走進琴社的人,真的算得上罕有。
琴社的社長聽聞了聲響,風風火火地從後堂趕了出來。閒雜人等不會闖進琴社傻杵著自討沒趣,可要是真有人開了這個先例,那也不好跟這些不識好歹的鄉野匹夫撕破臉皮。
谷月被眼神一遍又一遍地掃著,渾身不自在。琴社弟子的目光像是一層層的水霧把她覆滿,淋個通透。
陸豐澤把她向後一扯,低語到:「站到我身後去。」
社長迎面過來時,陸豐澤正要行禮,社長大手一揮說:「不必如此繁縟。想問公子前來所為何事?」
見了社長,陸豐澤滿臉堆笑道:「聽聞貴社有寶琴百許,我帶著這姑娘來選一把好琴。」
社長聽罷一愣,還沒作答,臺下一眾琴師霎時鬨笑起來。